他终于懂了。
懂了他常年的疏离克制,懂了他次次的卑微退让,懂了他口口声声的不配,懂了他明明心动入骨,却宁可隐忍腐烂心底,也绝不外露半分的决绝。
不是不爱,是不敢爱。
少年用十年鲜血忠诚护他周全,却因为冰冷的暗部规矩,连喜欢他的资格,都生生被剥夺。
漫长的沉默蔓延整座寝殿。
祝景珩静坐良久,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,愧疚、心疼、悔恨、偏执层层交织,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沉沉的荒芜。
他没有再追问,没有再逼他,也没有再许诺山河盛世、空置中宫的虚妄诺言。
只是缓缓侧身,轻轻躺下,柔软的锦被覆在身上,将腹间浅浅的弧度温柔护住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偏过头,视线穿过一室静谧,落到站得笔直、僵立不动的少年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执拗:
“过来。”
简单二字,打破了君臣相隔的界限。
萧寓身形微滞,脚下分毫未动,眼底浮出明显的迟疑与局促。
他不敢。
僭越近身已是大罪,主君卧榻之侧,是至尊私密之地,绝非他这等暗部影卫能够沾染半分。规矩刻入骨髓,尊卑早已定型,他不敢踏破这最后一道底线,不敢再添半分罪责。
看着他僵持不动、满心顾忌的模样,祝景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,嗓音放得更沉,带着储君绝对的权柄,也带着独独对他的温柔纵容:
“暗部规矩万千,归根结底,也是听我的号令。”
“我是你的主子,我许你的逾矩,便不算罪过。”
暗部铁律,是死的。
可他是活的,他是执掌暗部、掌控所有影卫生死的人。
他说无罪,便是无罪。
他说可近,便可近身。
不等萧寓再滋生半分退缩,祝景珩望着他面具下那双慌乱无措的丹凤眼,轻声道出最戳人心底的话,温柔又偏执,温柔又悲凉:
“孩子不能缺失父亲的陪伴。”
一句话,彻底击碎了萧寓所有的坚持与克制。
他可以不顾自己的荣辱罪责,可以不顾君臣尊卑的鸿沟,可以不顾世人非议、暗部惩罚。
可他唯独,舍不得、也放不下那个藏在腹间、血脉相连的小小生灵。
那是他十年黑暗人生里,唯一的牵绊,唯一的念想,唯一敢偷偷贪恋的温柔。
他是见不得光的影卫,是身负重罪的痴心人,可他也是这个孩子,名不正言不顺、无处认领的父亲。
天光温柔洒落,落在榻上孤冷的储君身上,落在榻前僵滞的少年身上。
一人卸下所有帝王威仪,只求片刻寻常相伴,只求弥补彼此半生遗憾;一人恪守十年冰冷规矩,却在血脉羁绊与心上人纵容面前,彻底溃不成军。
萧寓站在原地,心底的禁忌、惶恐、规矩、尊卑,与心底汹涌的深情、细碎的温柔、入骨的牵挂,反复剧烈拉扯。
明暗的界限、君臣的鸿沟、世俗的规制,在这一刻,被那句温柔的纵容、那句无人知晓的期盼,轻轻撼动。
寝殿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,可空气里满是拉扯的酸涩,无望的深情,和两人终生无法圆满的虐意。
咫尺之距,却是少年挣脱半生、也未必能跨越的山海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