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,却隔着明暗殊途、君臣殊位、岁月殊途的万丈距离。
他看着那身熟悉的玄色劲装,看着那方冰冷死寂的面具,心底积压的委屈与孤寂,终于冲破所有理智规制,无需伪装,无需自持。
祝景珩缓缓坐起身,锦被自肩头滑落,露出单薄清瘦的肩线。
他抬眸望着垂首恭立的萧寓,眉眼褪去所有帝王储君的凌厉冷漠,只剩下浅淡的倦意与细碎的脆弱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依赖,如实开口:
“孩子闹我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没有命令,没有施压,没有偏执拉扯。
只是最直白、最坦诚的倾诉。
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,卸下所有身份、所有骄傲、所有体面,独独对他一人展露的脆弱。
他无人可说,无人可诉。
满堂宫人仆从,朝野文武百官,宗室亲眷万千,人人敬他畏他、慕他仰他,却无一人懂他、疼他、陪他。
唯独这个藏于黑暗、无名无分、终身追随他的少年影卫,是他余生唯一的慰藉,唯一的软肋,唯一可以肆无忌惮展露脆弱的归宿。
萧寓垂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。
冰冷面具下的唇瓣轻轻抿紧,心底骤然一软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祝景珩。
素来沉稳克制、杀伐果断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,此刻像个身心俱疲的普通人,会被腹间稚子闹腾,会心生不耐,会卸下所有傲骨,轻声向他倾诉委屈。
十六岁的少年心性,本就青涩柔软,哪怕历经十年暗部风霜,刻满忠诚规制,依旧抵不过眼前人半分示弱。
方才梁上静坐的所有疏离克制、所有卑微退避,在这句轻轻的倾诉面前,尽数土崩瓦解。
他依旧垂着头,不敢抬头僭越,周身气息却悄然软了下来,原本冷硬紧绷的肌理,一点点褪去暗刃的戾气,染上浅浅的、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殿内天光渐柔,透过窗棂落满榻边,照亮一人静坐示弱、一人垂首暗忧的静谧画面。
明暗相对,君臣相依,看似温情脉脉,实则满是无望拉扯。
祝景珩望着他恭顺沉默的模样,心口的闷涩稍稍缓和,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更沉的遗憾席卷全身。
孩子闹他,他尚可唤他前来,近身相伴,片刻温存。
可来日岁月漫长,深宫孤寂无数,朝堂风雨万千,他又能唤他几回、依他几时?
他可以空置中宫,可以终生不娶,可以许他余生等候。
却永远改不了君臣名分,拆不开世俗规制,渡不过这场始于年少、终于遗憾的深情苦海。
腹间的闹腾依旧浅浅存续,温柔磨人,是血脉牵连的牵绊,也是困住两人终生的枷锁。
一室安静,两相沉默。
一人示弱藏尽余生孤苦,一人静默藏尽半生痴诚,满室锦绣荣华,终究衬得这段隐秘情深,寸寸皆虐,步步皆憾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