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自己排一组。”
后厅一静。
赵猛脸色白了一下。
韩烈皱眉。
“老大,现在缺人。”
杨金龙说:“所以先不杀。”
赵猛喉咙滚了滚。
他低声问:“要是查出来呢?”
杨金龙看着他。
“该还的还。”
“该罚的罚。”
“该死的死。”
赵猛沉默很久。
最后,他把钢棍往地上一放。
“行。”
“我排。”
他走到举报组旁边,站在人群面前。
“谁要告我,来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有人真的走过去。
赵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但他没躲。
白芷看着这一幕,轻声道:“狠。”
沈晚晴说:“对谁狠?”
白芷笑了笑。
“对所有人。”
“也包括他自己。”
许清棠抬头看杨金龙。
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点不明显的认可。
不是因为杨金龙善良。
他和善良关系不大。
而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。
新秩序不能只拿来砸敌人。
也必须能割到自己人。
割不到自己人的规矩,就是另一种钟声。
教父忽然开口。
“你真以为这样能建立信任?”
杨金龙看他。
教父说:“你公开审问,公开登记,公开处罚。”
“他们会一时痛快。”
“但很快,他们会发现,真相比钟声更难承受。”
“有人会发现亲人早就死了。”
“有人会发现自己交出的源核救不了孩子。”
“有人会发现自己崇拜过凶手。”
“有人会发现自己也是帮凶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到那时,他们不会感谢你给他们真相。”
“他们只会恨你毁了梦。”
杨金龙说:“嗯。”
教父盯着他。
“你只会嗯?”
“不然呢?”
杨金龙走到门口,看着乱成一团的东港。
“你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站起来很疼。”
“清醒很疼。”
“知道真相也疼。”
他回头看教父。
“但疼不是你让他们跪的理由。”
教父沉默。
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不是争吵。
是恐惧到变调的尖叫。
“有人变异了!”
医疗区方向,几名伤员突然抽搐。
其中一个刚被污染针擦伤的年轻男人,眼睛迅速泛灰。
他母亲死死抱住他。
“不要!”
“他没事!”
“他只是发烧!”
沈晚晴脸色一变,立刻冲过去。
苏知夏紧随其后。
年轻男人的指甲变黑。
皮肤下有黑蓝色纹路蔓延。
污染扩散速度比普通感染快至少三倍。
苏知夏掌心绿光落下,却被黑蓝纹路顶开。
“远星污染针。”
沈晚晴咬牙。
“不是自然感染。”
年轻男人发出低吼。
他母亲还抱着他。
“别杀他!”
“求求你们!”
“他刚才还帮你们搬路障!”
“他是好人!”
周围人围了上来。
有人喊:“苏医生能救!”
有人喊:“天启不是说会讲清楚吗?”
有人喊:“他还没咬人!”
林绯月抬枪,却没有立刻扣动。
沈晚晴检查瞳孔。
“还有意识。”
苏知夏额头全是汗。
“我能压污染,但需要时间。”
许清棠声音传来。
“隔离条件不足。”
“他一旦完全异变,会在医疗区造成二次伤亡。”
韩烈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白皇后真会挑时候。”
是的。
这就是下一题。
不是远星杀人。
是让天启的秩序来杀人。
如果杨金龙下令处决,东港人会立刻记住:
钟碎后的第一天,天启杀了帮他们搬路障的人。
如果他不下令,一旦伤员异变失控,死的人会更多。
而且这不是一个。
医疗区里,还有七个污染针伤者。
他们都可能变。
那个母亲跪在杨金龙面前。
她这一次不是因为钟声跪。
是因为绝望。
“杨先生。”
“求求你。”
“你让我们站起来。”
“你不能刚让我们站起来,就杀我儿子。”
人群看着杨金龙。
一双双眼睛。
恐惧。
祈求。
怀疑。
怨恨。
都在里面。
教父也看着他。
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杨金龙脑子里,那些声音又开始出现。
杀。
不杀。
救不了。
风险太大。
爽文主角应该强行救下所有人。
现实里没有那么便宜的奇迹。
如果你救不了,你就是骗子。
如果你杀了,你就是暴君。
杨金龙垂下眼。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雷光亮起。
沈晚晴抬头看他。
她没有说“别杀”。
也没有说“杀”。
她只是说:
“给我三分钟。”
杨金龙看着她。
“三分钟后呢?”
沈晚晴脸色苍白。
“三分钟后,如果他完全异变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来下判断。”
苏知夏猛地看她。
“沈晚晴。”
沈晚晴没回头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如果救不了,我会说。”
“如果必须杀,我也会说。”
那个母亲哭着抓住她的白大褂。
“医生,求你。”
沈晚晴蹲下,看着她。
“我会救。”
“但你也要听清楚。”
“如果他已经不是你儿子了,我不能让他咬死别人家的孩子。”
母亲浑身一颤。
这句话很残忍。
但她听懂了。
杨金龙抬头。
“所有污染针伤者,单独隔离。”
“三分钟一轮检测。”
“沈晚晴和苏知夏共同判断。”
“能救就救。”
“救不了,现场处置。”
人群骚动。
有人喊:“凭什么你们判断?”
杨金龙看向那人。
“因为她们是医生。”
“那要是判断错了呢?”
“记下来。”
杨金龙声音很冷。
“以后审。”
那人被噎住。
杨金龙继续道:
“从今天开始,天启每一条处置,都留记录。”
“谁下令。”
“谁执行。”
“谁反对。”
“谁负责。”
许清棠立刻抬头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完美答案。
但这是现阶段唯一能对抗白皇后这一题的答案。
不把压力丢给一个暴君。
也不把责任丢给混乱的人群。
让每个判断都有名字。
让每个名字都必须承担后果。
秩序当然可能杀人。
但不能无名无姓地杀。
沈晚晴和苏知夏开始抢救。
三分钟。
短得像一口气。
长得像一辈子。
杨金龙站在隔离线外。
那个年轻男人在地上抽搐,眼睛一会儿灰,一会儿清。
他母亲被赵猛死死拦住。
她哭到没有声音。
韩烈站在旁边,火焰压在掌心。
林绯月枪口垂低,但保险已经打开。
秦霜蹲在隔离线外,认真看着年轻男人。
“他还在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没人敢回答。
第一分钟。
苏知夏压住污染扩散。
第二分钟。
年轻男人恢复了一点意识。
他看见母亲,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……”
人群里有人哭出声。
第三分钟。
检测器忽然长鸣。
黑蓝纹路冲上他的脖颈。
他的瞳孔彻底变灰。
手臂猛地挣脱束缚,抓向最近的苏知夏。
沈晚晴抬头。
她声音很轻。
却清楚得像刀落地。
“不行了。”
杨金龙闭了闭眼。
韩烈抬手。
火焰还没出。
一道银光先落下。
秦霜的银刃刺穿变异者肩胛,把他死死钉在地上。
她没有杀。
她看向杨金龙。
“还能等命令吗?”
杨金龙睁眼。
“处置。”
林绯月扣动扳机。
枪声很短。
年轻男人不动了。
他的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。
整个医疗区都安静下来。
杨金龙站在那里。
没有解释。
也没有离开。
他看着那位母亲。
任由她的恨意落在自己身上。
唐梨在广播室里捂住嘴。
她没有播这一幕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播。
许清棠的声音响起。
“播。”
唐梨愣住。
“什么?”
许清棠说:“结果要播。”
“过程记录封存。”
“不要渲染死亡。”
“但要告诉所有人,第一例污染针异变者抢救失败,已由医疗组判断,战斗组执行处置。”
唐梨眼睛红了。
“他们会骂我们。”
许清棠沉默一秒。
“让他们骂。”
唐梨咬牙打开广播。
她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
“东港通报。”
“第一例污染针伤者抢救失败。”
“医疗组判断,已完全异变。”
“为避免二次伤亡,战斗组执行处置。”
“判断人:沈晚晴,苏知夏。”
“执行人:林绯月。”
“现场负责人:杨金龙。”
东港安静。
然后骂声响起。
有些人骂天启冷血。
有些人骂远星。
有些人骂教父。
有些人什么都不骂,只是抱着头哭。
杨金龙听着。
一声不吭。
沈晚晴走到他身边。
她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还有七个。”
杨金龙说:“救。”
“如果救不了呢?”
“照规矩。”
沈晚晴看着他。
“你会被恨。”
杨金龙笑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第一天招人恨。”
沈晚晴没有笑。
她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缠着绷带的手背。
“疼吗?”
杨金龙看着她。
“疼。”
沈晚晴低声道:“那就记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不是爽。”
“这是人命。”
杨金龙沉默很久。
最后,他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远处,教父听见广播里的名字,看着医疗区里那具尸体。
他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看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站起来的人,会更痛苦。”
杨金龙转头看他。
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所有人以为他要动手。
可杨金龙只是蹲在教父面前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一点?”
教父看着他。
“难道不是吗?”
杨金龙说: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刚才那个人死了。”
“他妈可以骂我。”
“可以恨我。”
“可以记住是谁下的令。”
他看着教父。
“而你以前杀的人。”
“连恨谁都不知道。”
教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杨金龙站起身。
“继续审。”
“今天不审出十二枚高级源核。”
“你就听一整天东港人问你问题。”
教父抬头。
杨金龙笑了笑。
“放心。”
“不打你。”
“我让他们问。”
教父第一次沉默得很难看。
因为他终于发现,杨金龙找到了一种比雷更麻烦的武器。
公开。
上午九点。
东港审问台搭了起来。
不是审判庭。
只是一张桌子。
一只录音笔。
三名记录员。
一块隔离区。
教父坐在桌后。
黑衣卫排在另一边。
东港人排成四条长队。
失踪人口。
源核纠纷。
伤员转移。
黑衣卫罪行。
许清棠站在中间,宣布临时规则。
“第一,禁止私刑。”
“第二,禁止污蔑。”
“第三,所有证词记录后交叉核验。”
“第四,天启人员被举报,同样登记。”
“第五,审问结果每日公开一次。”
她说完,看向杨金龙。
“还有补充吗?”
杨金龙站在人群前。
灰雾还没散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照不暖他的黑色外套。
他看着那些恨他、怕他、等他给答案的人。
“有。”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杨金龙说:
“别把天启当钟。”
“钟碎了。”
“以后谁都别想只靠跪着活。”
人群没有欢呼。
甚至没有掌声。
只有很长的沉默。
但这一次,沉默里没有钟声。
远星地下实验室。
白皇后看着屏幕。
第一例污染针处置记录,被传回数据库。
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秩序杀人。”
“但没有崩溃。”
她身后,一个穿研究服的男人低声道:
“是否继续投放污染样本?”
白皇后摇头。
“同一题重复无意义。”
“那下一步?”
白皇后看着屏幕里的东港队列。
看着那些开始举报的人。
看着赵猛站在被举报队列里。
看着沈晚晴继续抢救剩下的污染针伤者。
看着杨金龙站在人群最前方,像一场随时会劈下来的雷。
她轻声道:
“他用公开对抗恐惧。”
“那就给他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。”
研究员低头。
“目标?”
白皇后抬手,调出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里是天启大厦。
末世爆发前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抱着文件。
照片被放大。
她的脸,和许清棠有七分相似。
白皇后说:
“找她姐姐。”
“如果还活着,送到东港。”
“如果死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就让许清棠相信,她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