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月十八。”孟三在边上算,“今日正月十七。还有……”
“三十日。”翟山说。
“三十日。”孟三重复了一遍,“将军,三十日够干什么。”
“够干不少。”翟山说,“也不够干很多。”
他把案上的图往边上推了推。
“老船工,二月十八以后,那十日过完了呢。”
“过完就是春汛。”老船工说,“三月里水涨,河面宽,浪也大,渡马的船不好使。要等到四月。”
“那就是说,他要么二月十八这十日过来,要么等到四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等四月。”孟三问。
“等到四月,草长起来了,四乡的人开始种地。”翟山说,“他要的是黎阳的粮。四月过来,地里已经有活人在种今年的了。二月过来,仓里还是满的,地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孟三想了想,骂了一句。
“这孙子会算。”
申初,东屯。
十一个活口审到日头偏西,能问的都问完了。
翟山让人把三样东西并在一张纸上。
第一样:二月十八,八军,北岸。
第二样:那张油纸图。
第三样:图上城南那条道边上的两个点。
三样摆在一起,头两样是外头的事,第三样是屯里的事。
“将军。”石头墩站在案边上,声音很低,“这一样要不要报给徐将军。”
“报。”
“可要是……”
“要是画图的人就在城里,报给徐将军,等于报给他。”翟山说,“老子知道你想的是这个。”
“那还报?”
“报。”翟山说,“老子今日要是因为疑心一个人,把二月十八这件事瞒住不报,那老子就是拿三万人的命去防一个还没找着的人。”
“那画图的怎么办。”
“慢慢找。”翟山说,“他这一个月里走过城南那条道,走过不止一回。走了就有人看见。”
酉初,东屯外。
去大寨的那四十六个人回来了。
十天。去了六天,回了四天,路上跑废了两匹马。
回来的只有四十四个。两个留在了大寨。一个是翟让当年的亲兵,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。一个是路上病了,留下养着。
领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卒,姓贺,大业十一年入的伙。
他进屯的时候,没有先见翟山。他先去了记名棚,把四十四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报了,报完了才过来。
“将军。”他站在案前,行了个礼,行得很规矩,“小人们私自离营,十日。请将军按军法办。”
“先说话。”翟山说,“办不办,说完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先答老子一样。”翟山说,“你们四十六个走的那夜,为什么不来跟老子说一声。”
贺老卒的脸红了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怕老子不许?”
“怕将军许。”贺老卒说。
翟山看着他。
“说明白。”
“小人们要是先跟将军说了,将军点了头,那小人们这一趟就是替将军去请的。”贺老卒说,“寨主一听就明白:儿子想让爹出来挡在前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小人们不想让寨主这么想。小人们想让寨主知道,是底下的人自己要去的。”
翟山在案后头站了一会儿。
“见着老子的爹了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。”
“寨主硬朗。”贺老卒说,“饭量没减。就是不大出屋了。小人们到的那日,寨主在院里晒太阳,晒了一下午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贺老卒没有立刻答。
“将军,小人先说小人们是怎么问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人们跪在院里,跟寨主说:魏公故了,瓦岗没主了,请寨主出来。”贺老卒说,“小人们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他一直没说话?”
“寨主让人搬了个凳子出来,坐着看小人们跪。”贺老卒说,“看了两个时辰。中间他只问过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他问:黎阳那边,如今一天发几顿。”
翟山没有说话。
“小人们答:两顿干的,伤号三顿。”贺老卒说,“寨主听完,点了一下头,就不问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到了傍晚,寨主让人给小人们端饭。饭端上来,寨主自己进屋了。”贺老卒说,“小人们跪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呢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,寨主出来了。”贺老卒说,“寨主说了三句话。小人一个字不敢改,一路上背了四天。”
翟山站起来了。
“说。”
贺老卒直起身子,把那三句一句一句背出来。
“头一句:老子不去。”
“第二句:老子去了,往后死的人算老子的,活的人算老子的。老子这把年纪,扛不动了。”
贺老卒背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句呢。”
贺老卒抬起头,看着翟山。
“第三句,寨主说的时候,是让小人们看着他的脸说的。”他说,“寨主说:老子那个儿子在黎阳,你们四十六个人跑三百里来找老子,路上没有一个走散的。你们自己想想,这是为什么。”
场上没有人出声。
“寨主说完这三句就回屋了。”贺老卒说,“小人们出寨的时候,老门吏送到门口,又跟小人们说了半句。”
“老门吏说什么。”
“老门吏说:寨主昨夜又没睡。”贺老卒说,“他说寨主在院里走了半宿,走到后半夜,跟他要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要了什么。”
“要了黎阳来的那份数。”贺老卒说,“就是老门吏正月初五从这儿回去的时候,掰着手指头数的那份。寨主拿进屋去了,一夜没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