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的胳膊……”
“还能抬。”
四外还在打。他手底下那十来个人,加上棚里能动的伤号,跟三十几个人搅在一起。
有个躺着的伤号从棚里爬出来,抱住一个人的腿。
“别出来!”翟山吼了一声。
那个人一刀砍下去,把他砍翻了。
爬出来的又有两个。
“老子说了别出来!”
“将军!”棚里有人应他,声音是躺着的人的声音,闷的,“俺们不出来,谁替你挡!”
“回去!”
没有人听。
从棚里爬出来的越来越多。有的拿棍,有的抄了根棚柱,有的什么也没拿。有人爬到一半就趴下了,爬不动了,就在地上抱人的腿。
有一个是吴老六管的那四个棚里的。他拄着一根棍站起来,站不稳,就靠着棚布站着,冲着黑地里喊:“这边!这边人多!往这边来!”
他是在把人往自己这边引。
三十几个人杀得进棚,杀不穿一个已经全醒过来的南屯。能站的在站,站不住的在往外爬,爬不动的在地上抱腿。
寅初,南屯。
完了。
翟山靠着一根棚柱坐在地上,让人给他绑胳膊。
绑的是那个吴老六。老头儿的手在抖,绑了三回才绑上。
“将军,深不深。”
“皮肉。”
“将军该退到后头去的。”
“后头是棚。”翟山说。
吴老六不说话了,把布带打了个结。
孟三从东边赶过来了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将军,苇塘里那一股,跑了三十来个,剩下的没跑掉。”他说,“抓了活的十一个。”
“死了多少。”
“他们死了六十几。”孟三说,“咱们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咱们死了二十九。”孟三说,“伤号里死的最多,十九个。都是在棚里躺着的。”
翟山靠着柱子没有动。
“二十九个。”他说,“姓名报上来了没有。”
“正在报。”
“棚里躺着死的那十九个,昨日的册上都有。”翟山说,“今夜从棚里爬出来死的,有几个。”
孟三答不上来。
“去问。”
问回来是四个。
“四个。”翟山说,“这四个昨日的册上是伤号。今夜是什么。”
孟三看着他。
“将军的意思……”
“记名。”翟山说。
“已经在记了。”
“已经在记了。”
“老子说的不是死的。”翟山说,“今夜从棚里爬出来的,活着的那些,一个一个记清楚。”
“将军,记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他们今夜不是伤号。”
孟三站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
“将军。”他最后说,“那是不是记完了,往后他们就得当兵使。”
“不是。”翟山说,“记完了,往后发衣发粮,他们跟当过值的一样算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昨日爬出来,今日又躺回去了呢。”
“那就还是伤号。”翟山说,“今夜是今夜的。”
孟三挠了挠头,转身去办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将军,那些人多半自己也说不清楚。”
“问旁边的。”翟山说,“一个棚一个棚问。今夜从棚里爬出来的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卯初,天亮了。
南屯的地上到处是东西:断的棍、破的棚布、烧了半边的草。
十一个活口捆在西边空地上。
翟山过去看了一眼。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,穿的杂,甲不全,看着不像正规军。
一个抬头骂了一句河北话。孟三上去就是一脚。
“别打。”翟山说。
“将军,这帮孙子杀的是躺着的人!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翟山说,“打死了他就不说了。”
他蹲下来,跟那个骂人的平着。
“老子问你一样。”
那个人扭过头去。
“不问你们是谁的兵。”翟山说,“这个老子猜得着。老子问你另一样。”
那个人还是不看他。
“你们烧的是草料场。”翟山说,“你们以为那是粮仓。”
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有人告诉你们,黎阳的粮堆在城墙根底下。”
那个人猛地扭过头来,瞪着他。
翟山站起来了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说,“分开关,一个一个问。谁先说,谁不死。”
他往城的方向走了两步,站住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跟身后的人说,“去把老船工请来。老子要问他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问什么。”
“问他,二十里外上游那处放船的地方,是谁给他们指的。”翟山说,“那地方不是过路人知道的。”
石头墩应了,跑了两步又回来。
“将军,还有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摸到南屯,走的是正南那条道。”石头墩说,“那条道两边有壕,黑地里不好走。可他们走得直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属下的意思是,那条道也得有人指。”
翟山把绑着布带的那只胳膊抬了抬,又放下。
“一样一样问。”他说,“先问船,后问道。今日午前,老子要听见头一个开口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