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没有别的错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翟山说,“别的六条都是三屯这一个月里的。”
“那接不接。”
翟山把那卷文书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
“接。”他说,“但是老子加一句。”
“将军说。”
“这一卷,是徐将军在的时候交给老子的。”翟山转过身,对着场上,“徐将军什么时候回来,老子什么时候交回去。他要是不回来,或者他在长安来一道文说要收回,老子当日就交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有人喊。
“交给他派来的人。”翟山说,“他没派人,就交给卫营主。”
卫营主在人群里又是一愣。
“老子把这话说在头里。”翟山说,“今日老子接的是七件事,不是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。你们还是黎阳军,还归卫营主,还听徐将军的。老子管的是你们吃什么、住哪儿、死了怎么办。”
“那要是打起来呢!”场上有人喊,“开春窦建德来了,听谁的!”
翟山看向徐世积。
徐世积站在案后头,没有躲。
“那是第八件事。”他说,“某今日没有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因为某写不了。”徐世积说,“调度粮械,某可以交割。领兵打仗,那是提着几万人的性命去搏。这个交不了,得他们自己认。”
场上乱了好一阵。
有人喊:“那咱们开春到底听谁的!”
有人喊:“听徐将军的文书上写的!文书上没写打仗!”
也有人不喊。有个瘦高的队正一直站在最前排,等乱得差不多了,他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某姓耿。黎阳军第四营。”他说,“某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一月里,邙山败了以后,某带三百人从白马津回黎阳。”耿队正说,“过津的时候没有船,等了两日。第二日下午来了一队人,是从洛口那边下来的,也等船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他们等船的时候,把三百多人分了六堆,各堆自己派了看粮的、看病的、烧水的。”耿队正说,“某那三百人蹲在河边上,两日里丢了四十个。他们那三百多,一个没丢。”
场上没有人接。
“某后来问过那一队的人,是谁教的。”耿队正说,“他们说:回洛仓来的,就这么办。”
他往翟山那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某今日不说该听谁的。”他说,“某只说某那两日在河边上,眼睛是睁着的。”
他退回队里去了。
徐世积从案后头绕出来,走到翟山面前。
“将军,某这一卷,只解得了一个冬天。”他说,“开春的那一样,某帮不上。”
巳正,仓署内。
散了以后,徐世积把翟山留下。
署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方才那一条。”徐世积先开的口,“属下是真写错了。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将军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脸上没有装。”翟山说。
徐世积在案后头坐下来,坐得有点重。
“属下昨夜写这七条,写到亥正。”他说,“前三条是照三屯这一个月的例抄的,抄得很顺。写到第四条,属下想的是黎阳城里这三年怎么办丧。手就顺着旧的写下去了。”
“你在黎阳办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徐世积说,“属下自己也没想到,写别人的例写着写着,就写回自己的了。”
他把改过的那一卷卷起来。
“幸亏将军看了。”
“以后别说幸亏。”翟山说。
徐世积抬起头。
“这一条要是发下去,头一个死的人抬走的时候,名字还没写,就埋了。”翟山说,“埋了以后家里人来问,谁也说不出他埋在哪一片。这不是一条错例,这是一个人从此没有下落。”
徐世积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翟山行了一礼,行得很正。
“属下这一个月,算错的头一回。”他说,“记下了。”
申初,东屯。
翟山回到屯里,把那七条抄了三份,三屯各一份。
抄的时候周记事问了一句:“将军,这七条发下去,底下要是问,这是谁的令。”
“就说是黎阳仓署的例。”
“可徐将军明日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了这七条也是他的。”翟山说,“老子接的是办,不是立。往后要改,改一条报一条,报到长安去。他驳回来,老子照他的改。”
周记事写完最后一份,把笔搁下。
“将军,属下多一句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觉着,底下的人不会这么记。”周记事说,“底下的人只会记:从今日起,粮是从东屯发的。”
翟山没有接这句。
抄完了,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昨夜画的。纸上写着三行字:
大寨去的四十六个,今日到不了。
北边的船,昨夜没有来。
徐将军去长安,要走多少日。
三行都没有答案。
石头墩进来的时候,他把纸翻过去了。
“将军,北屯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到今早,河上没有动静。”石头墩说,“老船工说,这两日风向变了,往下游走的水急。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这两日不好过河。”石头墩说,“他还说,等风口过去,就是最好过河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老船工算的是正月十五前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