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呢。”
翟让把手在膝上搓了搓。
“然后老子回来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翟弘站在院子里。
他心里那句话,绕了很久才出来。
“大哥,那半个时辰里,有没有人过来。”
翟让没有立刻答。
他弯腰又搬起一块木头,立在墩上。
“没有。”
院子里,只有斧头劈进木头的声音。
“大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麻今天领的是他兄弟麻二的。”
翟让的手停住了。
“麻二。”
“大业十二年三月十九,白马津。”
“老子记得。”翟让说,“那小子跑得快,渡口那道坎他上去了,回头拉人,拉到一半没的。”
“他拉的是谁。”
“老子不知道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那天在坎底下。”
翟弘站在那儿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麻拿到的那张纸上,写的是瓦岗魏公府发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他把斧头举起来,一斧头下去。
木头裂成两半。
“那不对么。”
翟弘愣住了。
“大哥?”
“粮是魏公府发的。”翟让弯腰把两半木头捡起来,往柴堆上一扔,“那纸上不写他写谁。”
“可那是老营的人。”
“老营的人,粮也是仓里出的。”
“大哥。”
翟让直起腰。
“老二,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不痛快。”
翟弘站在院子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他说不出来,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。
他会说:大哥,那些人今天领粮,没有一个人想起你。
而他大哥会说:那又怎么样,粮不是老子出的。
这两句话摆在一起,谁都没错。
“大哥。”翟弘最后说,“老麻他哥今年六十三。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他一个人。”
翟让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。
“那老子明日给他送半只兔子。”
翟弘抬起头。
“大哥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送兔子做什么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“老子还能送什么。”他说,“粮老子发不了,马老子批不了。”
“老子就剩个兔子。”
翟弘弯腰把那口箱子抱起来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兔子您自己去送。”
“老子当然自己去。”
“别让人代送。”
翟让抬起头。
“老二,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绕。”
翟弘抱着箱子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他停住了。
“大哥。”
“说。”
翟弘背对着他。
“您那半只兔子,比那七斗五升值钱。”
翟让站在木墩边上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七斗五升能吃三个月。”
“兔子能吃两顿。”
翟弘抱着箱子出了门。
酉时,瓦岗军师府。
李密在。
他这个月不再叫军师了,可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案上还是那些纸。
翟弘把那口木箱往案前一放。
“魏公。”
李密抬起头。
“翟公。”
“这口箱子,老子送来了。”
李密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箱子边上,看了一眼。
“翟公,这箱子十一月里密说过,造完册还放回老营。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那今日为何送来。”
翟弘伸手把箱盖掀开。
“里头一千二百六十一个名字,你们抄走了。”
“抄走了。”
“剩下这些抄不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抄不出来的,老子放在老营也是烂着。”翟弘说,“不如放在你这儿。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翟公,密要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翟公今日心里不痛快。”
翟弘了一声。
“魏公看得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李密说,“可密猜不出是为什么。”
翟弘把手在箱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老子今天在西校场,看老营的人领抚恤。”
“领了多少户。”
“老子没数。”
“那翟公看见什么了。”
翟弘抬起头。
“老子看见一张纸。”
“领据。”
“上头写着瓦岗魏公府发。”
李密没有说话。
“魏公,老子今天不是来吵的。”翟弘说,“老子知道这一笔是你定的,也知道十一月初三堂上是老子先站起来要的。”
“翟公要的是名字上册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今上了。”
“上了。”翟弘说,“可老子今天才想明白一样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名字上了册,那一户就归册子管了。”
李密站在箱子边上,很久没有动。
“翟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密答翟公一句实在的。”
“说。”
李密走回案后,从一摞纸里抽出一张。
“这是腊月二十的领据样式。密改过三遍。”
“改的什么。”
“头一遍,密写的是瓦岗发。”李密说,“下头的人报上来,说两个字太虚,领了粮的人不知道是谁给的,年底核不清是哪个曹发的。”
“第二遍呢。”
“第二遍密写魏公府发。”
“第三遍。”
李密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第三遍密想加一句:依十一月初三瓦岗堂议。”
翟弘抬起头。
“加了没有。”
“没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因为加了以后,这一句就得年年加。”他说,“十年以后没有人记得十一月初三堂上有谁。”
“那也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翟公。”李密说,“密再往下说一句,翟公可能不爱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加了这一句,翟公今日看着舒坦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领粮的人心里记的还是魏公府。”
翟弘站在案前,一句话没说。
“因为他们记的不是纸上写谁。”李密说,“是桌子摆在哪儿,谁坐在桌子后头,粮从谁手里递出来。”
李密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。
翟弘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了一声。
“魏公这话,老子服。”
“翟公。”
“可老子还有一句。”
“翟公说。”
翟弘转过身,往那口木箱上看了一眼。
“这箱子老子还是搁在你这儿。”
“翟公不带回去了。”
“不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翟弘走到门口。
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老子今天才知道,老子那句名字上册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老子以为是给他们一个位置。”
“不是。”
李密站在案后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翟弘拉开门。
外头是腊月的风。
“是老子把他们,交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