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明日要说的就一句:从今日起,瓦岗听蒲山公的。”
“那您呢。”
“老子还是老子。”
“这不算答。”
“老子交出去的是这个摊子该怎么转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留下的是这个摊子上的人认谁。”
“这两样不一样么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翟让说,“单二明天还会先来找老子。”
“他找您,您还是那句这事问军师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。”
翟让把手往床边上一按。
“儿子,你不懂。”
“您说给我听。”
“他先来找老子,老子再让他去找军师。”翟让说,“这跟他一开始就去找军师,是两回事。”
“差在哪儿。”
“差在他心里有一个人可以先找。”
翟山站在屋当中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爹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还是不想您让。”
翟让点了点头。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可我没有一条理由拦得住您。”
“老子也知道。”
翟让走到他儿子面前,在他右臂那一条还裹着布的地方很轻地按了一下。
“疼么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儿子,明日堂上,你不用替老子说话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也不用替他说话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。”
翟让转身走回床边,把那副兜鍪拿起来,扔给他。
翟山接住了。
那副兜鍪很旧,正面凹进去一块,是大业十一年挨的那一锤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
翟山戴上了。大了一圈。
“还是大。”翟让说,“戴回去。东城冷。”
十一月初三,辰时,聚义堂。
堂上比昨天还多人。
客位上坐着郑季、沈某、孟坞主、荥阳李氏的管家。
班里从堂中一直站到门外。
翟让上来的时候,没有穿甲。
他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袍。
他走到上首,没有坐。
“今日就一件事。”
“从今日起,瓦岗听蒲山公的。”
那一句说完,整座堂上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三息以后,李密出班,走到堂中跪下了。
“寨主,密万万不敢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寨主。”
“老子说起来。”
李密没有起。他伏在地上,声音很稳。
“寨主,密不敢受者三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,瓦岗是寨主一手拉起来的。”
“二,密是外人,四月方掌粮政。”
“三,密若受此位,天下人会说密是趁东城之火。”
翟让站在上首,听完了。
“军师这三条,老子一条一条答。”
“寨主请。”
“第一条。瓦岗是老子拉起来的:大业十一年冬,三百个人,白马津。”翟让说,“如今四十万。”
“老子拉得起三百个,拉不动四十万。”
“第二条,你是外人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这个寨主是自己人。”
“老子这个自己人,一年在寨三十一天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翟让抬手指了一下堂外。
“你说天下人会说你趁东城之火。那老子当着荥阳的、管城的、原武的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东城烧的那一夜,你可以派一千人过去接手。你没派,只回了六个字:东城的事,东城监报。”
“老子就是因为这六个字,才站在这儿说今天这句话。”
李密伏在地上,很久没有动。
半晌,他抬起头。
“寨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密再问一句,问完就领。”
“问。”
李密跪着,转过身。
他转向的不是翟让。
是站在班里的那个年轻人。
“东城监。”
翟山出班。
堂上所有的眼睛跟着转过来。
“军师。”
李密跪在堂中,仰起头。
“密今日要问东城监一句。”
“军师问。”
“密若受了这个位子。”李密说,“东城监服不服。”
翟让站在上首,没有动。
翟山站在堂中。
八月二十六,谷小三问他一条命在粮册上是几合。十月初四,伍某问他他娘算什么。
那两回他都答的是“我答不上来”。
今天这一句他答得上来。
答得上来才是最难受的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我服。”
堂上,地一声。
“为什么服。”李密说。
“因为四月里粮政交军师府,是我求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因为九月里文书三等令,是我在壕沟边上想出来的,军师做成了令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翟山站在堂中,把最后一条说了出来。
“因为十月初三夜里,军师可以派一千人来东城。”
“军师没有派。”
李密跪在地上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冲翟让伏了下去。
“密领。”
那天堂上没有摆酒,也没有大典。
李密领了以后,第一件事是问了一句话。
“寨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瓦岗如今有多少。”
翟让转过头。
“徐世积。”
徐世积出班,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。
“回寨主,回蒲山公。”
“念。”
徐世积翻开。
“兵三万一千四百,骑四千二百,马三千五百一十三。”
“兴洛仓存粟两千三百九十一万石。”
“本寨十二万口,东城十八万七千二百一十四口。十七片籍,成十一片。”
“各营欠单一百三十七笔,已销一百零九笔。”
念到这儿,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样,属下不知道该不该念。”
“念。”
徐世积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瓦岗阵没册,自大业十一年冬起,已录三千零四十一名。”
“东城灾没者册,已录九百七十六户,另不详一千四百余。”
念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。
李密站在堂中,听完了这一段。
他转过身,冲翟让拱手。
“寨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两本册子,密腊月核。”
翟让点了点头。
“核完了给不给。”
李密拱着手,没有立刻答。
“寨主,密上个月答不上来。”
“那今天呢。”
李密直起身。
“今日密答:给。”
堂上,一片声音。
“给多少。”翟让说。
“三千零四十一名阵没者,九百七十六户灾没者,合四千零一十七。”李密说,“按每户一年三石计,一万二千零五十一石。”
“兴洛仓一日出粮二千一百三十石。”
“这一笔,是仓里六天的量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“六天的粮,你算了这么半天。”
李密拱手。
“寨主,密算的不是这一年。”
“那你算的什么。”
“密算的是明年、后年、十年后。”李密说,“今年四千户。明年若是打三仗,就是七千户。”
“十年以后呢。”
“十年以后,这一笔会比军粮重。”
翟让站在上首,看着堂中那个人。
“军师。”
“寨主。”
“那你还给不给。”
李密拱手到底。
“给。”
散堂是午时。翟山最后一个出堂。
院子里,他爹站在阶下,还是那件青布袍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日回东城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翟山站在阶下,没有走。
“爹。”
“又怎么。”
“我有一句话,一直没跟您说。”
翟让转过头。
“今天想说了?”
翟山看着他爹。
那个人站在十一月的日头底下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,没戴兜鍪,肩上那道白马津的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。
四月里他从水里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喊了一句“爹,这人不能砍”。
那一天到今天,二百多天。
今天早上,那件事还是在这座堂上发生了。
一步都没差。
“爹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等我下回回来。”
翟让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老子等着。”
(卷二 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