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留。”
“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陆二把手里那块木牌举起来。
“俺挣了六十一天工。”
郑季看了一眼那块木牌。
那块牌子上,棚号那半边烧糊了。
“你那牌子上的字,烧了。”
陆二愣住了。
他把木牌翻过来,自己看了看。
正面的棚号确实糊了一半,只剩前头一个字。
“郑七郎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在下的意思是。”郑季说,“你那块牌子,如今证不了你是谁。”
坡底下,一片声音。
陆二站在桌前,脸涨红了。
“俺是陆二。”
“你说你是陆二。”郑季说,“在下的籍上写着你是陆老三户下次丁。”
“东城监的籍上呢。”
崔敬翻册子。
翻了很久。
“东城监。”他抬起头,“东十四排陆二,在烧掉的那一千二百户里头。”
坡底下一片声音,一层一层落下去。
陆二站在桌前,两只手垂着,那块木牌还攥在手里。
翟山从桌边上走过来。
“陆二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把牌子给我。”
陆二把木牌递过去。
翟山接过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那两个字没烧到。
挖沟。
他把木牌举起来,冲着坡底下那一千多户人。
“这块牌子的正面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背面写着。”
“东十四排到东十七排,七月到九月,挖沟的一共二百六十七个。”
“这二百六十七个人,每天在一处出工,一处收工,一处领牌。”
他把木牌放下。
“今日谁认得他,站出来。”
坡底下没有立刻有人动。
三息以后,人堆里挤出来一个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,胳膊上缠着布。
“俺认得。他叫陆二。东九排东头往里数第三个,跟俺一队。”
又出来一个。
“俺也认得。七月十一那天塌方,是他把俺拽出来的。”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到最后,站出来十九个。
翟山把那块木牌还给陆二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记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:陆二,郑家庄西头人,四月初二到城东,七月记满工木牌,工种挖沟。”
“再往下。”
“同工具保者十九人。”翟山说,“十九个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记上。”
崔敬记了。
记完了,翟山转过身,冲郑季拱了拱手。
“郑先生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这一户,我这边有籍了。”
郑季坐在桌后头,看着那十九个人。
那十九个人还站在坡上,没有走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这个法子,在下从前没见过。”
“先生见过什么。”
“见过户籍,见过手实,见过里正保结。”郑季说,“保结也是人保人。”
“那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郑季往那十九个人看了一眼。
“保结是里正保。里正一个人保一村。”
“这儿呢。”
“这儿是十九个人保一个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“东城监,在下要跟长辈报的第三样,就是这个。”
到酉时,报完了。
崔敬把数报上来。
“一千一百七十三户。”
“愿归的。”
“五百一十七户。”
坡底下,一片嗡嗡的声音。
郑季坐直了些。
“不愿归的。”
“六百二十一户。”
“未定的。”
“三十五户。”
郑季把这三个数听完了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恼。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,坐了一会儿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在下的庄籍是一千四百六十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来的是一千一百七十三户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二百八十七户,没有来。”
翟山点了点头。
“没有来。”
“他们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翟山说。
“东城监不知道?”
翟山把怀里那本《东城灾没者册》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先生自己看。”
郑季翻开。
他翻得很快,翻到一半,慢下来了。
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。
“不详,一千四百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东城监的意思是,那二百八十七户……”
“有一部分在这里头。”翟山说,“有一部分往东走了。”
“有多少在这里头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先生,这个数我答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答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坡底下,风把板子上那张纸吹得响。
郑季坐在桌后头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他绕过桌子,走到板子前,看那一行字。
看完了,他转过身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在下今日来之前,家里长辈交代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那一千四百六十户,能领回来八成,就算赢。”
“先生今日领回来五百一十七户。”
“三成半。”
郑季往坡底下看了一眼。
“可在下要跟长辈报一句别的。”
“先生报什么。”
“报那二百八十七户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先生要报什么。”
郑季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在下要跟长辈说:那二百八十七户,郑家再也领不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们死在这儿,或者往东走了。”郑季说,“不是因为东城不放。”
“那先生要不要在庄籍上把他们划了。”
郑季站在板子前,站了很久。
“不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划了,郑家就一户没剩。”
他转过身,冲翟山拱了拱手。
“东城监,那五百一十七户,在下三日后来领。”
“先生请。”
郑季走下坡,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在下还有一问。”
“先生问。”
郑季往坡底下那片人看了一眼。
“今日东城监说今天问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明日呢。”
翟山站在桌边上。
“明日什么。”
“明日若是有别家来,也拿着籍。”郑季说,“东城监也这么问人?”
“也这么问。”
“若是东都来呢。”
“东都拿着户籍来要人,东城监也在这块坡上摆两张桌子?”
翟山没有立刻答。
“先生这一问,问得比那一千四百六十户重。”
“在下知道。”
“那先生为什么问。”
郑季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
“因为在下今日回去,长辈一定会问在下:瓦岗这个法子,能不能长。”
“先生打算怎么答。”
郑季看着他。
“在下想听东城监先答。”
翟山站在东坡上。
坡底下一千多户人还没散。
他今天在这块坡上赢了一样东西,也输了一样东西。
赢的是五百一十七比六百二十一。
输的是那本烧掉的籍。
而郑季这一问,两样都不是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这一问,不该我答。”
郑季点了点头。
他脸上那点笑,回来了。
“在下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那先生该问谁。”
郑季拱手。
“在下三日后来领人。”他说,“领完了,在下要往瓦岗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