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什么。”
“这一百一十七个里头,有九个是襁褓。”
翟山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九个。”
“九个。”乔婆子说,“最小的那个,八月二十六生的。老婆子接的。”
“认得出是谁家的么。”
“认不出。”
“那留什么。”
乔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小块布,靛蓝色的,边上已经磨白了。
“这是裹她的。”乔婆子说,“东十六排七月收的旧衣裳,老婆子剪的。”
“为什么记得这么清。”
“因为老婆子剪了四十七块。”乔婆子说,“这一块是头一块。”
翟山接过那块布。
那块布很小,一巴掌大,一边烧焦了,另一边还是好的。
好的那一边上,有一道很细的针脚。
“乔妈妈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这一道针脚是谁缝的。”
乔婆子看了一眼。
“老婆子缝的。”
“留她。”翟山说,“记:一百一十八号,襁褓布一块,靛蓝,乔氏缝。”
崔敬在旁边记。
记完了,他抬起头。
“东城监,前头一百一十七号,属下记的都是留某物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这一条属下多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乔氏缝。”
翟山把那块布放进麻袋里。
“别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将来要是有人来认这一号。”翟山说,“他能问出一个活人。”
十月初六,午后,东十一排以东。
重搭开始了。
这一回没有人来求。
翟山自己站在那片黑地上,手里拿着炭条,在一块新钉的板子上写。
写完了,他退开两步。
板上四行字。
一、凡新搭,棚距六尺,一尺不许少。
二、每七百五十户为一块,块与块之间留隔火巷,宽两丈。
三、火塘一律挪到棚后,不许挖在道边。
四、道宽一丈二。
底下站着几百个人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么摆,这块地摆得下多少户。”
问话的是石头墩。
翟山知道他为什么问。
“四千七百户。”
底下,一片声音。
“那咱们荥阳片是六千八百户!”
“对啊!剩下的两千一百户住哪儿!”
翟山站在板子前,没有躲。
“住不下。”
底下炸了。
“住不下让俺们上哪儿去!”
“东城监这是要撵人?”
翟山抬手压下去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
“说!”
“这块地摆四千七百户。”翟山说,“剩下两千一百户,往北挪,挪到东七排到东十排之间。”
“那边不是住满了么!”
“那边现在住六千二百户。”翟山说,“照新规矩重摆,摆四千三百户。”
“那那边又多出来一千九百户!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不还是没地方!”
翟山把手放下。
“所以东城要往外扩。”
“扩到哪儿。”
“东壕往东三百步,重新挖一道壕。”翟山说,“中间那三百步,新起一块。”
石头墩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“东城监,那三百步空地,是前天火停住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儿现在还摆着人。”
“埋完就空了。”
底下几百个人一齐往东边那片空地上看。
“石头墩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新挖一道壕,你要多少天。”
石头墩蹲下去算。
“二百步的沟,俺挖了两天。新壕要挖八百步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给俺一千五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给你两千。”翟山说,“七天。”
十月初七,辰时,分曹。
崔敬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。
一份《东城灾没者册》抄件。
一份重搭规程。
一张纸,上头是新的户数。
“东城监,要报军师府的,属下都誊好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东城监说。”
翟山从案上拿起笔。
他在那张纸底下,另起了一行。
崔敬凑过去看。
看完了,他抬起头。
“东城监……”
“念出来。”
崔敬把那一行念了。
“东城十七片籍,十月十五不能报。”
“再念。”
崔敬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荥阳片原造三千一百户,火中存一千九百户。余各片,因重搭迁徙,须重新对户。”
“最后一行。”
崔敬念完了最后一行。
“请另定日期。东城监翟山。”
崔敬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月十五这个日子,是军师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九月里东城监自己说过,十月十五那本籍是十月下旬那张桌子上唯一能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如今……”
翟山把笔搁下。
“如今我拿不出来。”
崔敬站在案前。
“东城监,属下再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一行报上去,军师府准不准,是一回事。”崔敬说,“可属下想知道的是另一件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东城监这一行,是在跟军师府请,还是在跟军师府报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这个问题问得很利。
九月十八以前,他去军师府是。
九月十八他拿了那枚铜印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请另定日期四个字划了。”
崔敬拿起笔,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写什么。”
翟山看着窗外头。
分曹院子里,一队人正抬着草帘子往东走。
“写:东城十月二十五报。”
崔敬把笔按下去,划掉了四个字,重新写了一行。
写完了他抬起头。
“东城监,这就不是请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要是军师府不准呢。”
翟山把那份《东城灾没者册》抄件推到崔敬面前。
“那军师府就得先回我另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这本册子,瓦岗认不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