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寨主……”
“你家门口有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门口。有什么东西。跟别家不一样的。”
那女人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“有个石头。”她说,“俺婆婆坐的那块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这么大。”她两手比了一下,“扁的。”
翟山转身往里冲。
冲进去二十步,火从右边扑过来。他往左躲,撞倒了一个木架。
架上晾的几件湿衣裳掉了一地。
他抓起来往头上一蒙,接着往前跑。
第十一间棚门口有一块石头。
扁的。
翟山扑过去。
那间棚的顶已经塌了一半。塌下来的椽子压在门口,横着一根,斜着一根。
“伍家的!”
里头有声音。
“少寨主……”
翟山抓住那根横着的椽子。烫。
他把湿衣裳裹在手上,一把掀开了。
底下是伍某。
他半个身子压在椽子下头,两条腿不知道被什么压着,脸朝下。
他背上驮着一个人。
是伍老太。
翟山伸手去拽。
“伍家的,出来。”
“少寨主,你把俺娘先……”
“一起。”
“俺腿动不了。”
翟山用肩膀顶住那根斜着的椽子,往上抬起半尺。
“爬!”
伍某往前爬了两尺。
翟山腾出一只手,把伍老太从他背上拖下来。
拖下来的时候,那个老太太的头往后仰了一下。
翟山抱着她,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道上。
道上的火光很亮。
他低头看。
伍老太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她怀里搂着一样东西,两只手抱得死紧。
翟山把那样东西掰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一个小陶罐。
罐口用布塞着。
“大嫂!”翟山喊。
那女人抱着两个孩子扑过来。
“婆婆!”
“先出去。”
“婆婆。”
“先出去!”
伍某爬到道上,两条腿拖在后头。他一抬头看见他娘躺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。
“背她。”翟山说。
“少寨主,俺腿……”
“我背。”
亥末,东十四排。
十七张桌子还摆在那儿。
桌子上摊着造了一半的册子。
火还没有烧到这儿,可风把火星子刮过来了,落在纸上,落一点烧一个洞。
孙敬之带着七个书吏在收。
收不完。
“东城监!”
翟山背着伍老太从道上过来。
“把册子搬走。”
“搬不动了!”孙敬之喊,“十七片,一百六十多本!”
“先搬哪一本?”
孙敬之愣在那儿。
他手里抓着两本,一本荥阳片的新籍,一本无棚册。
“东城监,属下……属下不知道先搬哪一本。”
道那头有人跑过来,一身火,头发燎着了。
是谷小三。
他冲到桌前,一把抱起最里头那张桌子上的东西。
“谷小三!”
那年轻人抱着一摞册子往外跑,跑到翟山面前才停下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你抱的什么。”
谷小三把怀里那一摞往上托了托。
“阵没者家眷册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一共几本。”
“三本。”
“你抱出来几本。”
谷小三低头看了看。
“两本。”
“第三本呢。”
那年轻人回过头。
第三本还在最里头那张桌子上。
那张桌子已经在烧了。
“东城监,俺再进去。”
翟山一把拽住他。
“不许。”
“那是从第一千三百户往后的!”
“不许。”
谷小三挣了两下,挣不开。
他抱着那两本册子,站在道上,忽然哭了。
“东城监,俺爹在头一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头一本抱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后头那本上,有六百多户。”
翟山没有松手。
“他们的爹也在里头。”
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通红。
“谷小三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听着。”
“……听着。”
“你今天抱出来两本。”翟山说,“那两本是真的。”
“可第三本。”
“第三本明天再说。”
子初。
东壕上搭起了十一处板子。
拆的是西边六排的棚,一共拆了二百四十间。
搭板子的是分曹那些书吏,加上闻讯赶来的第一口锅的人。
人从八尺的道里挤出来,冲到壕边,踩着板子往对岸跑。
板子只有一尺半宽。
子初一刻,第四处板子塌了。
塌的时候上头有十几个人。
底下是一丈深的干壕。
那一处后来抬上来三十九具。
子正,东十六排。
翟山到的时候,这一排烧了一半。
乔婆子站在道口上,一手抓着一个孩子。
“东城监!”
“还有多少人在里头。”
“不知道!”
“有身子的呢。”
“出来九个!”乔婆子喊,“还有六个!”
翟山转身往里冲。
有人拉住他。
是崔敬。
“东城监不能进!”
“放手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我说放手。”
丑初。
火烧到东十七排东头的时候,前头没有棚了。
前头是三百步的空地,然后是东壕。
火在那三百步空地上停住了。
它烧不过去。
那三百步空地,是六月里房老头量出来、石头墩留下来的。
不是隔火巷。
只是因为再往东就是壕,摆不下棚了。
丑正,天开始亮的时候,火小了。
翟山坐在东十七排东头那片空地上。
他一身黑,右边袖子烧没了半截,小臂上一条燎泡从手腕到肘。
崔敬蹲在旁边,端着一个水囊。
“东城监,喝口水。”
翟山没有接。
他看着西边。
西边那一大片,昨天还是一格一格的新棚,现在是一片黑的。
黑的中间,还有几处在冒烟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数。”
崔敬没有动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数不了。”
翟山转过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崔敬蹲在那儿,手里那个水囊在抖。
“东城监,这一片七天前才挪过来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棚号册是新造的,造了一半。”
“造了多少。”
“三千一百户。”
“那另外三千七百户呢。”
崔敬抬起头。
“还没造。”
翟山坐在那片空地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东边天亮了。
亮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东壕对岸站着很多人。
黑压压一片,从壕边一直站到野地里。
那些人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他们隔着一丈宽的壕,看着这一边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对岸多少人。”
崔敬站起来,往东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数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