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怎么分。”
“大当家说给谁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“那不快么。”
“快。”王儒信说,“可老子那一营,六年里没有一个月是足的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如今足么。”
“如今差三十七斤。”王儒信说,“差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往窗口那边扬了扬下巴。
“所以老子排着。”
翟山站在道边上,看着这条队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少寨主。”王儒信没有回头。
“王叔。”
“回去跟你爹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老子今天排了两回队。”王儒信说,“他听了会骂人。”
“骂谁。”
王儒信笑了一声。
“骂老子没出息。”
戌时,寨主院。
翟让的屋子还是那三间。
翟山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摆好了饭。
四个人。
他爹坐上首。左手边是李密。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,是给他的。徐世积坐在下首。
翟山愣了一下。
四月里他离开的时候,李密在瓦岗吃饭是坐在下首的。
“愣着干什么。”翟让扬了扬下巴,“坐。”
翟山坐下了。
桌上四个菜,一坛酒。
翟让给自己倒了一碗,也给李密倒了一碗。
“军师,喝。”
“寨主先请。”
“你先。”
李密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翟让笑起来,也喝了一大口,抹了把嘴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。
“爹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单叔也这么说。”
“单二那个粗人懂什么。”翟让把碗往桌上一顿,“你在兴洛仓,二十二万人,一个人一天吃几合,你自己一天吃几合。”
“跟他们一样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真的。”
翟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扭头。
“军师,你说这话是真是假。”
李密把碗放下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少寨主七月起在第一口锅上记名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“记名做什么。”
“记了名,他就得跟满工的一样吃三合九。”李密说,“他自己定的规矩。”
翟让端起碗,一口把剩下的酒喝了。
“你听听。”他冲徐世积说,“三合九。他娘的老子在山上打劫的时候,一天也不止吃三合九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翟山也笑。
他笑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爹和李密。
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
四月里那张桌子上,摆的是一张舆图和一坛酒。
现在摆的是四个菜和一坛酒。
差别不在桌上。
在他爹给李密倒酒的那个动作上。
那个动作很自然。
自然得像做了几百回。
饭吃到一半,外头有人叩门。
进来的是个传令的。
“禀寨主。东阿王当仁遣人来,说下月的粮。”
翟让把筷子搁下。
“粮怎么了。”
“说是原议每月一千二百石,如今东阿收了三千流民,想加三百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他转过头。
“这事问军师。”
翟山端着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
那句话说得很自然。
不是军师你怎么看。
也不是军师参详参详。
是这事问军师。
四个字说完,翟让就伸手去夹菜了。
李密放下筷子。
“东阿三千流民,可有册?”
“回军师,来人说有。”
“那就叫他把册子送来,先看册再议粮。”李密说,“没册的,一斗不给。”
“喏。”
传令的退出去了。
翟让夹了一筷子肉,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说。
“军师这规矩好。”
“寨主谬奖。”
“不是奖你。”翟让咽下去,“老子从前给人粮,全凭一张脸。谁跟老子喝过酒,老子就多给他两车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老子给得少了,可睡得着了。”
李密笑了一下。
翟山坐在旁边,一个字没说。
饭散的时候,戌末。
李密和徐世积先走。
翟让把翟山留下了。
屋里只剩他们爷俩。
翟让从桌上把那坛酒拎起来,又倒了两碗。
“说吧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回来干什么。”
翟山端着碗,没有喝。
他怀里揣着那张纸条。
八月初七,本寨录事收,转呈内司马房。
摸出来只要一个动作。
“回来看看您。”他说。
翟让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自己那碗酒喝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看完了。”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翟山把碗放下。
“您跟军师,如今是怎么个说法。”
翟让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怎么个说法。”
“就是……军师府如今管的事,比四月里多了不少。”
翟让了一声。
“多了不少?”他说,“你他娘的说话跟你二伯一个味儿。”
“爹。”
“老子跟你直说。”翟让把碗一放,“如今瓦岗大小事,八成过军师府。”
“您不管了?”
“老子管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翟让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一样:打谁。”
“第二样呢。”
“谁不听话,老子砍谁。”
桌上那坛酒,只剩个底。
“儿子。”翟让说。
“爹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把家底交出去了。”
翟山没有答。
翟让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那道疤跟着动。
“老子交的是账。”他说,“不是刀。”
“账在他手里,刀在老子手里。”
“他要是拿账算计老子,老子就用刀。”
翟山端起碗,把酒喝了。
酒很烈。
他喝完了,把碗扣在桌上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账要是算到刀上头呢。”
翟让抬起头。
翟让把手里的碗慢慢放到桌上。
然后他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喝多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。
“儿子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
“爹。”
“你这回回来,几天走。”
翟山背对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翟让说,“住够了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