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明天那张单子……”
“密签。”
“谢军师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李密低下头,翻开册子,“密签,不是因为你说服了密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今日已经写在板子上了。”
翟山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李密在后头开口了。
“少寨主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
“军师。”
“往后再有这种事。”李密没有抬头,“先写在板子上,再来跟密说。”
翟山愣了一下。
“军师?”
“密就当不知道。”
翟山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“可是有一样。”李密说。
“军师说。”
“密不知道的事,出了岔子,密不认。”
八月二十八,早上。
那张单子签下来了。
签的是军师府分曹的印,日期八月二十八。
上头写着:城东日粮五百石,内四十一石五转满工加给项。
房老头在仓门口核这张单子的时候,看了很久。
“老丈看什么?”送单子的书吏问。
“看这一行。”房老头指着那个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朽在荥阳管了二十年账。”房老头说,“这个字,官府的册子上也有。”
“有什么讲究?”
“的意思是:这笔粮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”房老头说,“只是从这个手里,挪到了那个手里。”
他把单子递回去。
“老朽这辈子核过的单子,一多半都是这个字。”
八月二十八,日头刚起,那张单子还没送到房老头手里的时候,东坡的板子上先贴了另一样东西。
四千一百个棚号。
崔敬带着六个书吏抄了一夜,抄成十七张纸,从板子左边贴到右边,贴不下的往下接,接到板子底边。
底下的人围上来看。
看的人不说话。
一个字都不认得的,就找认字的替他看。
“东三排四十七棚。”
“东三排四十七棚是俺家。”
翟山站在板子边上。
他昨夜想了一夜,想的是:贴出去,让这十九万人自己看见谁家一个能干活的都没有。
看见了以后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
巳时,他知道了。
柳七拄着一根木棍来的。
他那条腿是六月塌方压的,走一步要拖一下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柳七。”
“俺来求一样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俺家那个棚号,撕了。”
翟山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柳七低着头。
“少寨主,昨夜俺家门口那块草帘子,没了。”
“谁拿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丢了什么。”
“一口锅。”柳七说,“铁的。俺娘从滑州背过来的。”
翟山站在板子前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少寨主,俺不是怪你。”柳七说,“你贴的时候,俺也站在底下。俺当时还觉得挺好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什么。”
“俺现在觉得,这一张纸告诉全城东:俺家没有男人。”
坡底下,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翟山转过身,看着板子上那十七张纸。
四千一百个棚号。
四千一百户,家里没有一个能拦门的人。
而这四千一百个门牌,是他自己挂上去的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东三排四十七棚那个号,撕了。”
“少寨主……”
“撕。”
崔敬走过去,从那张纸上把三个字撕了下来。
那张纸破了一个口子。
柳七拄着棍子站在底下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谢了。”
他拖着那条腿走了。
申时,崔敬来报。
“少寨主,今日来求撕棚号的,一共三百二十六户。”
翟山坐在分曹屋里。
“还在来么。”
“还在来。”
“撕。”
“少寨主,那这十七张纸……”
翟山没有立刻答。
他坐了很久。
“撕了这三百二十六户,剩下三千七百七十四户还贴着。”他说,“那这三千七百七十四户,是不是更显眼了。”
崔敬站在那儿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没想到这一层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全撕。”
“全撕?”
“全撕。”
崔敬没有动。
“少寨主,那是您昨天当着几万个人应下的。”
翟山走到门口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撕的时候,我自己去。”
酉时,东坡。
翟山站在板子前,把那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揭下来。
底下站了三四千人,看着他揭。
揭完了,他把那一沓纸卷起来,夹在腋下,然后拿起炭条,在空出来的板子上写字。
写了两行。
“八月二十七,我说要贴四千一百户的棚号。”
“八月二十八,我撕了。因为贴上去,他们家里丢东西。”
写完了,他退开。
坡底下没有人喊。
也没有人骂。
半晌,人堆里有个声音开口了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撕了以后呢?”
翟山看着那块空出来的板子。
“撕了以后,我还是不知道该拿这四千一百户怎么办。”
“那这两天算白干了?”
“算。”翟山说。
坡底下三四千个人,一齐看着那块空板子。
“少寨主。”那个声音又开口了。
“说。”
“那你还写在板子上做什么。”
翟山把手里那卷纸夹紧了。
“因为我说过的话,做不到的时候,也得写上去。”
他转身下坡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住了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那四千一百户的册子,留着。”
“不贴了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翟山说,“往后总有一天用得上。”
“用在哪儿。”
翟山没有回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