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嫂。”他往人堆里看,“你在不在?”
人堆里让开一条道,那个女人走出来了,还牵着那两个孩子。
“我今天这句话,你要是不服,你现在骂我。”翟山说,“骂完了,我接着答下一个。”
那女人站在人堆前头,看着他。
她没有骂。
她站了很久,忽然低下头,抹了一把脸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大嫂说。”
“俺不骂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女人抬起头。
“因为俺男人昨天回来跟俺说了一句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少寨主要是把俺提到两升,俺娘就得饿死。”
坡底下,那片人一齐动了一下。
“俺婆婆六十七。”那女人说,“她在第二口锅。”
翟山站在桌子上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巳时,问到了第二样。
问的是石头墩。
他还是站在昨天那个位置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那三百石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一齐屏住了气。
“储备。”翟山说。
“对,储备。”石头墩说,“昨天你说,不吃,封在窖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封着干什么?”
“留给不知道的事。”
石头墩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少寨主,俺是个粗人,俺听不懂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说给你听。”
翟山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。
“六月二十一,下大雨。二十里坡塌方三十丈,水路涨水船不敢走。”
“路断了三天。”
底下,有人在点头。那场雨城东所有人都记得,那天塌了一百四十七个棚。
“瓦岗本寨十二万口,一天要一千六百三十石。”翟山说。
“本寨存粮只有两天的量。”
“那第三天呢?”
“开了储备的六个窖。”翟山说,“八百匹驮马绕山道,走了三趟。”
“那三天,本寨十二万口,一顿没断。”
坡底下,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“少寨主,那是六月。”石头墩说,“今天是八月,路没断。”
“今天为什么还存?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,一齐看着他。
翟山站在桌子上。
“因为明天不知道。”
坡底下炸了。
这一回炸得比昨天狠。
“明天!”
“俺们今天就在饿!”
“你管明天!”
那片声音从坡底涌上来,翟山站在桌子上,一步没退。
他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那片声音这一回落得比昨天慢。
“骂完了?”他说。
底下,有人还在骂。
“骂完的听我说一句。”翟山说,“这话我半年前也骂过别人。”
坡底下,那片声音忽然一顿。
“六月初二,瓦岗军师府,我跟军师要过八百石。”
“军师给了五百。”
“那多出来的三百,就是这三百石储备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,一齐愣住了。
“我那天在堂上跟军师争了一炷香。”翟山说,“我说这三百石不是吃掉,是本钱;城东的人吃不饱,扛不动椽子,搭不起棚。”
“我说的每一句,跟你们今天说的一样。”
坡底下,几万张脸一齐仰着。
“军师没给,给了五百。”翟山说。
“然后六月二十一下了那场雨,路断了三天。”
“那三百石救了瓦岗十二万口。”
翟山把那本册子放回桌上。
“我那天去找军师认错。”
“我说:军师,那天我错了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,谁也没有出声。
“可是石头墩。”翟山抬起头,“你今天问我的这一句,我要照实答。”
“少寨主说。”
“我认了那个错,不是因为我服气。”
坡底下,一片抽气声。
“我到今天也不服气。”翟山说。
“我今天要是坐在军师那个位子上,我会不会留这三百石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一样。”
他往坡底下那几万张脸看过去。
“留了它,你们今天每人少半合。”
“不留它,六月二十一那三天,瓦岗断顿。”
“这两样我都算过。”
“我算不出哪一样对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,站在八月的日头底下。
“所以我今天不跟你们说为了大局。”翟山说。
“我今天跟你们说一句实在的。”
“那三百石封在窖里,我心里也不痛快。”
“我在这儿站着,跟你们一样不痛快。”
坡底下,前排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半晌,石头墩开口了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军师再争一回?”
翟山站在桌子上。
“我争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七月初一。”
“军师怎么说的?”
翟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,折了好几折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他把那张纸展开,举起来。
“这是七月初一,我从军师府分曹带回来的。”
“上头写着什么?”
“上头是我自己写的一行字。”
翟山把那张纸转过来,让底下的人看。
字很难看,可写得很大。
“下个月,还是五百石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一齐仰着头,看那张纸。
“这是我七月初一写的。”翟山说,“那天我做出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六月,城东用五百石,把无棚从两万五千三压到一万四千二。”
“死人从一天一百四十,降到一天六十二。”
“我拿这个去问军师要粮。”
“军师说什么?”
翟山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军师说:你证明了五百也能做。”
“所以明日起,还是五百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,一动不动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。
那个笑很短,也很难听。
紧接着,坡底下响起了一片声音。
不是骂。
是笑。
几万个人,笑得东倒西歪,笑得有人蹲下去,笑得有人一边笑一边抹眼睛。
翟山站在桌子上,没有拦。
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
他们在笑一件他这两个月天天想、天天想不通的事。
做得越好,粮越不加。
“少寨主。”笑声里,石头墩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你还给他做?”
坡底下的笑声,一下子停了。
翟山站在桌子上,看着底下这几万个人。
“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做,你们就吃一合八。”
坡底下,几万个人一齐看着桌子上那个人。
“石头墩。”翟山说,“我今天答不上来的那一句,你等着军师。”
“军师什么时候到?”
翟山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西边的官道上,起了一小片烟尘。
“今天午后。”
那一天,崔敬那支笔写到日头偏西才停。
《城东阵没者家眷册》上,记了八百六十四户。
最后那一栏,一户都没有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