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什么时候不来了,密算不清。”
六月初二,瓦岗,军师府。
议粮额。
堂上人不多。翟让、李密、翟山、徐世积、崔敬,加上老营两个营主。
翟山把三行数摆在案上。
李密把九项的清单摆在案上。
两张纸并排放着。
翟山先说的。
他说了一炷香。
说完最后一句,他把手按在那三行数上。
“寨主,军师。八百石不是要多。”
“是那三百石不是吃掉的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多出来的三百石,全给干活的人。”翟山说,“搭棚的、挖沟的、修道的、运粮的。”
“如今一天搭一百三十个棚。青壮吃饱,一天能搭三百。”
“三百个棚一天三千人进棚。”
“进了棚的人就能造册,造了册的人就能派活。”
“派了活的人,就不再是白吃粮的人。”
他往前推了半寸那张纸。
“这三百石,不是消耗。”
“是本钱。”
堂上,两个营主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“军师。”翟让开口了,“你说。”
李密站起来。
“少寨主这番话,密赞成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多出来的粮给干活的人,这一半密赞成。”李密说,“密不赞成的,是那个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少寨主算的是二十一万四。”李密说,“密算的是下个月。”
他把那张九项的清单拿起来。
“今天全寨三十三万口,一天两千一百三十石。”
“照五月的势头,下月四十万,下下月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下下月多少?”翟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密说,“寨主,密不敢报这个数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它没有上限。”
堂上,崔敬把笔搁下了。
“寨主。”李密说,“密把话说到底。”
“今日提到三合七,城东的人扛得动椽子了。这个密信。”
“可瓦岗管饱四个字传出去,下个月来的就不是六千一天。”
“是一万,两万。”
“那时候三合七得摊到四十万人身上。”
“摊到最后,还是二合三。”
“甚至不到。”
堂上,翟山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军师。”他最后说,“那要是不提呢?”
“不提,也一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提,来的人也不会少。”李密说,“他们不是听说管饱才来的。”
“他们是没别处去了。”
堂上,两个人对着那两张纸。
“所以军师的意思是。”翟山说,“提了要死人,不提也要死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军师为什么选不提?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因为密守着的是那三千个窖。”他说,“窖空了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那我守着的是什么?”
“你守着的是他们现在。”
堂上,那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。
一张写着三行数。
一张写着九项。
上首,翟让一直没有说话。
这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军师说完了?”
“密说完了。”
翟让坐在上首,两只手扶着膝盖。
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堂上的人开始互相看。
“寨主?”徐世积小声唤了一句。
翟让抬起头。
“老子在想。”他说。
“寨主想什么?”
“老子在想,老子该判哪一个。”
堂上,几个人一齐看着他。
“老子想了半个时辰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判不了。”
堂上,徐世积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“翟山那三行数,老子看懂了。”翟让说,“搭棚一天一百三十,来人一天六千。这个老子懂。”
“军师那九项,老子也看懂了。三千个窖,空了就没了。”
“老子懂的是这两样。”
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。
“老子不懂的是,提到三合七以后,河南道会不会再来二十万人。”
“老子这辈子没算过这种账。”
堂上,李密低下了头。
“寨主……”
“军师别劝。”翟让摆手,“老子不是自轻。”
“老子是说实话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“今天这件事,老子不判。”
堂上,几个人一齐愣住了。
“寨主不判,那怎么办?”
“你们两个自己算。”翟让说。
“寨主……”
“老子只问一句。”
翟让往堂中走了两步,站在那两张纸中间。
“年底,饿死几个。”
“你们两个,谁的法子饿死的人少,老子听谁的。”
“可老子今天判不出来谁少。”
“所以今天老子谁也不听。”
他往堂外走。
走到帘子边上,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军师。”
“寨主。”
“五百石,先照旧。”
李密拱手。
“翟山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那三百石,老子给不了你。”
翟山低下头。
“儿子知道。”
“老子话没说完。”
翟让站在帘子边上。
“老子给不了你三百石。”他说,“可老子也没说,你不能自己想法子。”
帘子落下了。
堂上,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翟山站在案前,看着案上那两张纸。
五百石。
二十一万四千人。
一人二合三。
李密从案后走出来,也站在那两张纸前面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方才寨主最后那句话,你听懂了么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翟山把那张写着三行数的纸拿起来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他说,五百石是我的了。”
“怎么用,是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