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道令是寨主的意思。”
“今天翟公这张手令,也是寨主的意思。”
“两个都是寨主的意思。”
“可它们撞在一处了。”
城门口,二百多个赶车的一齐抬起了头。
“撞在一处,怎么办?”李密说,“密答不上来。”
“所以密今天不收这张手令。”
“密也不驳它。”
他把那张手令,重新递给翟弘。
“翟公,请你带着这张纸,回瓦岗,去问寨主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:这两个意思,哪一个算数。”
五月十七,瓦岗,军师府。
堂上人很多。
老营十七个营的营主,来了十四个。军师府的六曹到齐。翟山从兴洛仓赶回来,站在武将那一列。
翟弘站在堂中,手里捏着那张手令。
“寨主。”他说,“老朽今天不是为自己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营三万人,十七个营。”翟弘转过身,面对着那十四个营主,“如今领粮,一营一趟,一趟四天。”
“十七个营,六十八天。”
“寨主,这不是老朽为难军师府。”
“这是三万个人吃饭的事。”
堂上,那十四个营主里头,有几个点了头。
“翟公说完了?”翟让开口了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军师。”
李密从案后站起来。
“寨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翟公说的,密一句不驳。”李密说,“一营一趟四天,这是实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收他的手令?”
“因为密收了这一张,就得收下一张。”李密说,“下一张不是翟公的。”
“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密说,“可它一定会有。”
“寨主,这世上凡是能绕过一道令的路,走过一回,往后就都是路。”
堂上,十四个营主你看我我看你。
翟让坐在上首,两只手扶着膝盖。
他坐了很久。
“翟弘。”
“兄弟。”
“那张手令,是老子给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老子那天给你的时候,是怎么说的?”
翟弘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寨主说……说让老朽替各营省点跑腿。”
“老子说的是省跑腿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没说不必军师府签押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老子那天没想那么细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给你印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十七个营跑六十八天。”
“老子没想过,这一张纸出去,往后会有多少张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“今天老子把话说明白。”
堂上,几十号人一齐看着他。
“四月二十那道令,不改。”
“兴洛仓一应粮秣,非军师府签押,不得出窖。”
“翟弘那张手令,作废。”
翟弘在堂中站着,脸一点一点白了。
“兄弟……”
“老子话没说完。”
翟让往堂中走了两步。
“十七个营跑六十八天,这个不成。这是翟弘说得对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老子今天再下一道令。”
“军师府在兴洛仓设分曹。”
“各营请单子,就在兴洛仓请,不必回瓦岗。”
“分曹的签押,跟军师府的签押一样。”
堂上,李密拱手。
“寨主。”
“军师还有话?”
“分曹的人,请寨主派。”
翟让笑了。
“老子不派。”他说,“军师府的分曹,军师自己派。”
堂上,李密深深一揖。
翟山站在武将那一列,把这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军师府的分曹,军师自己派。
从今天起,兴洛仓那道仓门后头,坐的是军师府的人。
签的是军师府的字。
“寨主。”翟弘忽然开口了,“老朽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才军师说,能绕过一道令的路,走过一回往后就都是路。”
“老朽赞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上首。
“那老朽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今日这道令,是寨主下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往后要是有人绕它呢?”
翟让站在堂中。
“绕它的,老子砍。”
“要是绕它的人是寨主自己呢?”
堂上,几十号人一齐愣住了。
翟弘站在堂中,把那张作废的手令举起来。
“寨主,方才这张纸,是您给老朽的。”
“今天您自己把它作废了。”
“老朽不怨。”
“可老朽想说一句:今天作废的是老朽这张。”
“往后要是您自己再给出去一张,谁来作废?”
堂上,几十号人一齐低下了头。
翟让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他抬起头。
“军师。”
“寨主。”
“往后老子要是再给谁写手令。”翟让说,“你也照今天这么办。”
“不收,不驳,让他来问老子。”
“老子要是不认账呢?”
李密拱手。
“那密就把寨主四月二十那道令,念给寨主听。”
翟让笑了。
这条汉子笑得很大声,笑完了一巴掌拍在李密肩膀上。
“好。”
散堂以后,翟山最后一个出的门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他二伯最后那两句话。
往后要是您自己再给出去一张,谁来作废?
翟山站在廊下,把今天堂上的事从头捋了一遍。
他二伯今天在堂上,一句话没有为自己争。
那张手令作废了,他没有闹。
他要的不是三百石。
他要的是那两句话。
而他爹刚刚亲口答了。
“往后老子要是再给谁写手令,你也照今天这么办。”
从今天起,瓦岗有一道令,比寨主的手令大。
而那道令,签字的人是李密。
五月二十,兴洛仓城门。
那天城门口停着二百一十一辆车。
军师府的分曹在城门里头新起了三间屋,二十个书吏,一天签单子四十几张。
程回的车也在。他去瓦岗跑了一趟,四天回来,单子请到了,五百石。
那天开窖开了八十一次。
翟山在城门口看了半天。
他看见的是这样的:
一辆车到,赶车的递上一张纸。
房老头接过来,看一眼,喊一声。
“东七排,第十九窖。军师府分曹,五月十九签。老营第一营,五百石。”
“核。”
“开。”
然后那扇窖门就开了。
一百四十七辆车,二百一十一辆车。老营的、流民的、医棚的、将作营的。
吵成一团,挤成一片。
到了那张桌子前头,全都安静下来。
因为房老头只问一句。
“谁签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