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刻。”翟山点头,“可你说的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不该是识字的刻。”翟山说,“该是识字的教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他们认自己那一个号。”
柱子愣住了。
“少寨主,认自己那一个号?”
“对。”翟山说,“不用认字,认自己那四个记号就行。”
“东三一二,四个记号,一个人半天学得会。”
“学会了以后,柱子上刻的是不是他自己那四个,他一眼看得出来。”
柱子把这话嚼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那不就是识字了么!”
“那就是识字。”
五月初二,无棚数第一次动了。
崔敬拿着那一页来的时候,脚步比往常快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无棚,两万四千一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四月二十三是两万六千八。”
“九天,少了两千七。”崔敬说,“一天三百。”
“比原先快了一百。”
“为什么快了?”
“因为编号。”崔敬把册子摊开,“少寨主,编号一开始,搭棚的人自己就急了。”
“他们急什么?”
“他们急着要号。”崔敬说,“有号才能报,报了才在册上,在册上才领得到粮。”
“昨天有一个村,一天搭了四十个棚。”
“四十个?”
“四十个。”崔敬说,“他们自己去砍的树,自己割的草。”
“咱们只出了绳子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少寨主?”
“崔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一条。”
“记什么?”
翟山望着城东那一片正在长出来的棚子。
“人不为一升粮出力。”他说,“人为一个号出力。”
五月初四,翟山在城东转了一整天。
转的时候他带着一样东西:一张纸,纸上画着城东那片棚区的草图。
草图是崔敬画的,画得很糙,可九万个号的位置都留出来了。
“少寨主,这图有什么用?”柱子跟在后头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翟山用手指点着图上一片空白,“东六排到东九排,中间没有道。”
“咋没有道?”
“因为搭棚的人是自己找地方搭的。”翟山说,“谁看见空地就搭,一个挨一个。”
“那不挺省地方么。”
“省地方,可走不了车。”
柱子愣了一下。
“走不了车怎么了?”
“粮车进不去。”翟山说,“棚在里头三百步,粮车停在外头,那三百步得人扛。”
“扛就扛啊。”
“一天扛五百石,来回三百步。”翟山说,“你算算要多少人。”
柱子掰了半天指头,掰不出来。
“再一样。”翟山说,“真出了事,往哪儿跑?”
柱子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四月初七,瓦岗南门粮台,三里长的队伍,三十九个人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的嗓子干了,“这儿要是挤起来……”
“十九万人。”
那天下午,翟山下了一道城东的令。
第一条:从今日起,新搭的棚,每十排必须留一条道,道宽两丈。
第二条:已经搭好的,凡是堵了道的,拆。
第三条:拆棚的人,另派一个号,优先搭在道边上。
“少寨主。”崔敬皱着眉,“第二条要拆多少个棚?”
“你算。”
崔敬对着草图算了半个时辰。
“……四百七十个。”
“四千七百口人。”
“他们的棚才搭起来七天。”崔敬说,“少寨主,拆了他们又得重搭。”
“重搭。”
“他们会骂。”
“会骂。”翟山把那张草图折起来,“骂就骂。”
“今天骂我,比往后再踩死三十九个人好。”
五月初五,出事了。
出事的人是房老头。
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城门口的住处,一个人在仓门那张桌子后头坐着,对着两本册子。
一本是出粮册。
一本是领粮单的存根。
翟山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摊着,一行一行地对。
“老丈?”
房老头没有抬头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说,“老朽对了三个时辰。”
“对什么?”
“出粮册上,四月二十三到五月初四,出窖粮两万三千七百石。”
“存根上呢?”
“存根上,签押的单子加起来,两万二千九百石。”
翟山的心,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差多少?”
“八百石。”
城门口,风吹着那两本册子。
“老丈。”翟山说,“会不会是记错了?”
“老朽对了三遍。”
“三遍都是八百?”
“三遍都是八百。”
翟山蹲下去,把那两本册子拉过来。
他不会算大数,可他会一样一样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“老丈。”
“少寨主?”
“这一笔。”翟山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,“四月二十九,出粮一百二十石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这一笔的存根呢?”
房老头翻开另一本,找了很久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那张存根递过来。
翟山把两样并在一处看。
出粮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石。
存根上的单子写的是。八十石。
“老丈。”翟山抬起头,“这张单子上,有涂改。”
房老头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。
举了很久。
“不是涂改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是添的。”
“添了什么?”
“底下,添了一横。”房老头说,“字添一横,成。”
“再往后加了。”
城门口,两个人对着那张纸。
“老丈。”翟山说,“军师府的印呢?”
“印是真的。”
“单子是真的?”
“单子是真的。”房老头把那张纸放下,“真单子,加了字。”
“谁加的?”
房老头没有答。
他把那张单子翻过来。
单子背面,有一个很小的记号,是签押的书吏画的经手章。
“老朽认得这个记号。”房老头说。
“是谁?”
房老头抬起头,看着翟山。
“少寨主,这个记号,是城东造册的书吏。”
“城东是我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城门口,翟山蹲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
“老丈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
“这书吏是谁?”
房老头把那张单子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“少寨主真要问?”
“真要问。”
房老头站起来。
“那老朽明日跟少寨主一块儿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