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有。”程回说,“老子拍桌子的时候,想的是老子那一千四百个人。”
“老子没想过城东那十九万。”
他一抖缰绳。
三十辆空车,跟着他往西去了。
程回走了以后,城门口那几百号人没散。
他们看着那三十辆空车往西走,看着那一百个人跟在后头。
“少寨主。”柱子凑过来,压着嗓子,“程将军那一营,真差一天?”
“差一天。”
“那咱们真不给?”
“他自己不要。”
“可他要是不要,他那一千四百个人明天吃什么?”
翟山没有立刻答。
他转过身,看着柱子。
“柱子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少寨主问。”
“方才程将军拍桌子那一下,你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看着了。”
“你心里想的什么?”
柱子挠了挠头。
“俺心里想的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俺想的是,该给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那条胳膊上缺了一块肉。”柱子说,“大海寺那回,俺见过他带兵冲。”
“那城东那十九万呢?”
柱子的嘴张了张。
“俺……俺没想着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没想着?”
“因为俺没看见他们。”柱子说,“程将军就站在俺跟前。”
翟山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是最难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啥最难?”
“站在你跟前的那个人,你看得见。”翟山往城东一指,“十九万个不在你跟前的人,你看不见。”
“可他们也在吃粮。”
那天夜里,房老头在册上记了一笔。
翟山凑过去看。
那一笔记的不是粮。
记的是:
“四月二十六,老营第一营营主程回至,索粮五百石,无单,未予。”
“程回自往瓦岗请单。”
“此日无窖开。”
“老丈。”翟山说,“这一笔记得细。”
“该细。”房老头把笔搁下,“少寨主,老朽在荥阳当了二十年书吏,最要紧的册子不是记出了多少粮。”
“那是记什么的?”
“是记谁来要过粮,要了多少,给没给,为什么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记这个?”
房老头把册子合上。
“因为出粮那一笔,往后是查账用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笔,往后是查人用的。”
四月二十七,出了第二件事。
这一回来的,不是老营。
是流民。
来的是陈老丈,兴洛仓城下活下来的族老之一,带着七个人。
七个人手里都拎着空袋子。
“翟将军。”陈老丈到了城门口,先长揖到地。
“老丈快起来。”
“老朽今日来,是替各村问一句话。”
“老丈请问。”
陈老丈站直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桌上。
不是单子,也不是牌。
是一块布。
布上有炭写的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看得清。
“四月初十夜,土台子。”陈老丈说,“寨主亲口说的,老朽让人当场记下来了。”
翟山低头看那块布。
布上写着两行。
“那座城破了以后,城里的粮,瓦岗管着。”
“开仓放粮,一个都不落下。”
城门口,房老头握笔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“翟将军。”陈老丈抬起头,“老朽今天不是来要粮的。”
“老丈是来……”
“老朽是来问一句。”陈老丈的手指按在那块布上。
“寨主说的这句话。”
“还算不算?”
城门口,几百个人一齐看向翟山。
翟山盯着那块布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老丈。”他最后开口,“这句话是寨主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寨主说的话,算。”
陈老丈的肩膀,松了一下。
“可是老丈。”翟山接着说,“我要跟你说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翟将军请讲。”
“开仓放粮,一个都不落下。”翟山说,“这句话里头,一个都不落下,是真的。”
“两个字,得有人签。”
陈老丈愣住了。
“签什么?”
“领粮单。”
“老朽不懂这个。”
“老丈,我跟你说个实在的。”翟山蹲下去,从桌腿边上捡起一根小木棍,在土上画。
他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是仓。三千个窖。”
然后他在圈外头画了很多小点。
“这是人。城东十九万,本寨十二万,往后还会来。”
“仓和人中间,隔着一样东西。”
他在圈和点之间划了一道。
“这道是什么?”
“是一张纸。”
陈老丈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道线。
“老朽听不明白。”
“老丈,四月十一那天,城破了以后,头一批冲进去的人,扒开了四五十个窖。”翟山说,“那四五十个窖,没人签过字。”
“那些粮呢?”
“撒了一地。”翟山说,“我第二天进城,看见米上有脚印,脚印上有血。”
“那四五十个窖的粮,能养多少人多久,老丈知道么?”
陈老丈摇头。
“四十万石。”翟山说,“够十九万人吃七十天。”
“那七十天的粮,现在在哪儿?”
陈老丈蹲在地上,没有答。
“有一半烂在土里了。”翟山说,“有一半被人扛走,扛回去藏在窝棚底下。”
“藏在窝棚底下的,下个月会发霉。”
“老丈,那不是我不给。”
“那是没有人签字的粮,走不到人嘴里。”
城门口,蹲着的两个人,中间是地上那道线。
陈老丈盯着那道线,盯了很久。
“翟将军。”
“老丈。”
“老朽今年五十四。”他说,“老朽这辈子跟官府打过三回交道。”
“哪三回?”
“头一回是征丁,第二回是征粮,第三回是逃荒讨活路。”
“三回都没人跟老朽画过图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老朽今天回去,跟各村说什么?”
翟山也站起来了。
“老丈跟他们说三句。”
“翟将军说。”
“第一句:寨主的话算数,粮会放,一个都不落下。”
“第二句:粮不是今天全放,是一天一天放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告诉他们,从明天起,城东要造册。”
“造什么册?”
“造人的册。”翟山说,“一个村一册,一户一行,写名字,写几口人。”
“造册干什么?”
“造完了册,你们才在那张纸上。”翟山说。
“在那张纸上的人,粮走得到。”
“不在的,走不到。”
陈老丈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。
“翟将军。”
“老丈说。”
“老朽这些人,从来没有在哪张纸上。”
他把那块写着字的布,从桌上拿起来,仔细叠好,揣进怀里。
“老朽回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