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三,兴洛仓城。
城门口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子是从城里搬出来的,官仓用的那种,厚榆木,四条腿。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本册子,一方印。
桌后头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穿一身洗白的青布衫。
他姓房,就是三月里带着二十九万户户册来投瓦岗的那个老书吏。
军师府派他来的,管仓门。
那天上午,第一辆粮车到了。
赶车的是瓦岗中军的一个什长,带着五个人两辆车。
“老丈。”那什长跳下车,把一块木牌往桌上一拍,“中军的,领三十石。”
房老头把那块牌拿起来看了看。
牌是真的,中军的牌,翟山营用过的那一种,一面刻着营号。
“军牌是真的。”房老头把牌还回去,“单子呢?”
那什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单子?”
“领粮单。”房老头说,“军师府签押的领粮单。”
“老丈,俺们是中军的。”
“中军也要单子。”
那什长的脸涨红了。
“老丈,你是不是刚来不懂规矩?”他把军牌又拍在桌上,“瓦岗领粮,从来是拿军牌。”
“从今日起不是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房老头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开一页,转过来对着他。
册子上有一行字,字底下盖着军师府的印。
“四月二十,寨主令。”房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兴洛仓一应粮秣,非军师府签押,不得出窖。”
“各营各队,见军师府令,如见寨主令。”
那什长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不识几个字,可寨主令三个字他认得。
“那俺们的三十石……”
“回去请单子。”
“请单子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房老头说,“老朽只管门。”
那两辆空车,晌午的时候赶回去了。
赶车的走之前,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老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这三千个窖,到底是谁的?”
房老头把桌上那方印挪了挪,摆正。
“队正问的这一句,昨日有九个人问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答的?”
“老朽答不上来。”
“答不上来你还坐这儿?”
房老头抬起头。
“老朽只知道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老朽这张桌子上,有印,有册子。”
“印是军师府的,册子是老朽记的。”
“谁的字盖在这印上,那一窖就归谁开。”
“至于窖是谁的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老朽这二十年,没见过粮是谁的。”
“只见过粮从谁手里过。”
那天下午,兴洛仓门口来了十一拨人。
十一拨全没有单子。
到了傍晚,桌子前头站了一片,全是各营派来领粮的。有人骂,有人求,有人蹲在地上等,还有一个百人队的队正把刀往桌上一横。
“老头,俺们营三百个人,两天没开火了。”
房老头看着那把刀,没动。
“队正。”他说,“老朽今年五十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老朽在荥阳郡当了二十年书吏。”房老头说,“二十年里,老朽见过七个人在老朽的桌上横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都拿到了粮。”
那队正一愣。
“那你还不给?”
“他们拿到粮,是因为后来有人给他们签了单子。”房老头说,“不是因为他们横了刀。”
“老朽这张桌子,认字,不认刀。”
那队正握着刀,站了半晌,最后把刀收了。
“单子在哪儿请?”
“军师府。”
“军师府在瓦岗,一百二十里!”
“老朽知道。”
“那俺们这三百个人,两天没开火,等着俺跑二百四十里?”
房老头把册子合上了。
“队正,老朽给你出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东三里,翟少寨主设了六口锅。”房老头说,“那是安置新到流民的粥棚,不用单子。”
“你要是不嫌丢人,带你那三百个人去喝粥。”
那队正的脸,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。
“老子是瓦岗的兵!”
“兵也得吃饭。”房老头说,“喝完粥,再去请单子。”
那天夜里,翟山在城东的粥棚。
六口锅,架在一片新平出来的空地上。锅边上立着六根竹竿,竿上挑着六块布,每块布上画着一样东西。
一口锅。
“少寨主。”柱子拎着勺子过来,“今天出去多少?”
“问崔先生。”
崔敬从人堆后头挤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今日入城东者,一万一千四百。”他说,“发粥三万碗。”
“出去多少石?”
“一百五十石。”
翟山点了点头。
“无棚的呢?”
崔敬翻开另一页。
那一页上头,写着两个字:无棚。
底下是一个数。
“两万六千八百。”崔敬说,“比昨天少了二百。”
“怎么少的?”
“搭起来了二十个棚。”崔敬说,“一个棚十人。”
翟山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两万六千八百。
一天二百。
一百三十四天。
“太慢了。”他说。
“少寨主,人手不够。”崔敬苦着脸,“搭棚要草要木要绳,还要人分派。城东如今就三百个瓦岗的兵。”
“三百?”
“三百。”
翟山愣了一下。
“咱们不是有三千骑么?”
崔敬没有立刻答。
半晌,他低声说:“少寨主,三千骑,四月十一以后剩一千九百六十三。”
“马呢?”
“马死得比人多。”崔敬说,“三千零四十匹马,回来一千一百多匹。”
“单大将军前日重编了骑军。”
“编成多少?”
“九百骑。”
翟山站在粥棚边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