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工代粮,第五天就出事了。
出事的地方在西壕。
西壕是新挖的,一丈宽,八尺深,绕着瓦岗西面走三里。挖壕的是十七伙流民,一伙十个人。
规矩是崔敬定的:一伙一天挖三丈,领粮三斗。多挖多领,按丈算。
头三天,没人多挖。
第四天,有一伙挖了四丈半。
第五天早上,那一伙来领粮,领了四斗五升。
领粮的地方在西壕边上,一口大秤,一个粮官。
排在他们后头的,是老营的一队兵。
老营的兵不领工粮。他们领的是军粮,一天两升,一个月发一次,早就发过了。
那天他们是来送土筐的。
十个人扛着筐过来,正好看见那一伙流民抬着四斗五升粮往回走。
“四斗五?”一个老兵停住了。
“昨天挖了四丈半。”那伙的头笑呵呵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孙,“多挖一丈半,多领一斗五。”
“十个人四斗五。”那老兵掰着手指头算,“一个人四升五。”
他扭头问身边的人:“咱们一天几升?”
“两升。”
西壕边上,那十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一天两升,是军粮的例。”那伙的孙头还没听出味儿来,好心解释,“咱们这是挣的,挖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你们要是也挖,也能领。”
这句话说完,老营那十个人的脸色,全变了。
“老子们也能领?”那老兵把土筐往地上一摔,“老子们是兵!”
“兵怎么了……”
“兵怎么了?”另一个老兵冲上来,“去年腊月老子在南沟里,冻了七天!大海寺那一仗老子这条胳膊上挨了两刀!”
“你他娘的挖两天土,比老子吃得多?!”
孙头这才回过味来,脸涨红了。
“军爷,俺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他娘的什么意思!”
后头的事,是一炷香之内发生的。
先是推搡。然后有人动了手。老营那边十个,流民那边十个,在壕沟边上滚成一团。
打到一半,老营那边有人抄起了土筐里的短镐。
镐头下去的时候,孙头正被两个人按着。
那一镐砸在他后脑上。
翟山赶到西壕的时候,天已经过午了。
孙头躺在壕沟边的土上,脑袋底下一摊黑红,早就没气了。
打人的那个老兵被绑在旁边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,姓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低着头。
壕沟这边站着十七伙流民,一百七十个人,全都不动,也不说话。
壕沟那边站着老营的一个营,三百多人,也不动。
两边隔着一条八尺深的壕。
“谁动的手?”
“宋七。”老瓜低声说,“老营第三队的什长。跟着寨主六年了。”
“死了几个?”
“死一个,伤九个。”老瓜顿了顿,“伤的里头,六个是老营的。”
翟山站在壕边,把两边看了一遍。
“伤的都抬走。”他说,“医棚。”
“死的呢?”
“抬去大棚,别停在这儿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柱子小声说,“抬走了……那这事怎么算?”
翟山没有立刻答。
他走到壕沟边上,蹲下去。
壕底的土是新的,一层一层的,能看出来是一天一天挖下去的。
“孙头这一伙,五天挖了多少?”
崔敬翻开册子。
“十九丈半。”
“十七伙里排第几?”
“第一。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抬回去。”他说,“今天西壕停工。”
“少寨主!”壕那边,老营的一个队正喊了起来,“宋七是自卫!他们先动手的!”
“先动手的是他们!”老营那三百多人跟着嚷。
这边一百七十个流民,还是不出声。
翟山转过身,看着这一百七十个人。
“你们谁看见了?”
一百七十个人,一百七十颗脑袋,齐刷刷往下低。
“谁看见了?”
前排一个老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往后退了半步。
后头的人跟着往后挪。
翟山走到他们面前。
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低着头,两只手在发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孙、孙二。”
“跟孙头什么关系?”
“俺哥。”
翟山蹲下去,跟他平视。
“孙二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那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“俺哥没跟他们吵。”
“俺哥说军爷俺不是那个意思,说了三遍。”
“俺哥手里连个石头都没拿。”
后头一百七十个人里,开始有人抽气。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说?”翟山问。
孙二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翟山蹲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
“少寨主。”孙二哭着说,“俺们是三月初八来的。”
“来的时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,俺们数不过来。”
“到了瓦岗,有粥。俺哥说,这地方能活。”
“他挖第一丈土的时候跟俺说,多挖一丈就多一斗,攒够了给娘买副棺材。”
“俺娘死在路上,扔在沟里了。”
壕沟这边,一百七十个人,哭出声的越来越多。
翟山站起来。
他没有看老营那边,也没有看流民这边。
他转身往寨里走。
“少寨主!”柱子追上来,“这事……”
“回寨。”
“可两边还在这儿对着呢!”
“对着就对着。”翟山说,“今天我不判。”
“为啥不判?”
翟山停下脚步。
“因为我今天判谁,都是错的。”
“判宋七偿命,老营三万人心里过不去。跟着寨主六年,杀了个挖土的流民,就抵命?”
“判他不偿命,明天西壕就没人挖了。”
“往后瓦岗每一个流民都知道,老营打死一个,赔不上命。”
柱子张着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回去问。”
“问谁?”
翟山往山上走。
“问我爹。”
回寨的路上,翟山拐去了关人的那间土屋。
宋七坐在墙角,两只手绑在身后。
四十来岁,脸黑,颧骨很高,左边耳朵少了一块。看见翟山进来,他把头抬起来,又低下去了。
“宋七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
“你打死人了。”
“打死了。”宋七说得很平,“俺认。”
“为什么打?”
宋七低着头,没答。
翟山在他对面蹲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