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也在学老夫。”
帐子里,秦琼慢慢地抱了抱拳。
罗士信从地上爬起来,抹了把脸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那咱们……什么时候打?”
张须陀抬起头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外头是二月的天。
雪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汜水的冰面上,已经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。
“再有五天。”他说。
“五天以后河开。”
“河一开,八千人过河。”
他放下帘子,回到案后坐下。
“传令各军。”
“二月二十三,兵发瓦岗。”
同一天,瓦岗。
翟山正在校场西头,跟马三宝一起划他那个一百二十里的圈。
地上摆了一堆石头,每一块代表一个驿站。
“三十里一站,四面一共十六站。”马三宝蹲在地上数石头,“少寨主,十六站,每站三人三马,就是四十八个人四十八匹马。”
“马不够。”
“凑。”翟山说,“寨里能跑长路的,全给我挑出来。”
“那寨里拉车的怎么办?”
“拉车用牛。”
马三宝张了张嘴,最后咕哝了一句:“……那牛也不够。”
正说着,老赵从坡下跑上来。
“少寨主!探报!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汜水那边动了。”老赵喘着气,“斥候撒到五十里,各村各道全是他们的马。”
“咱们的人贴不上去了。”
“主力呢?”
“主力在拆营。”老赵说,“拆得很慢,一天拆一片,可辎重车已经开始往前挪了。”
翟山蹲在那堆石头前面,把最东边那一块石头拿了起来。
“河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上游的冰前天就裂了。”马三宝在旁边接了话,“照这个天气,五六天。”
“五六天。”
翟山把那块石头,重新放回地上。
放的位置,往西挪了三十里。
“十六站不够。”他说,“加到二十四站。”
“少寨主,人马……”
“先立起来,人马后头补。”翟山站起来,往军师府方向走,“先把桩子打进土里。”
“打桩子干什么?”
“打了桩子,就有人惦记着往上头挂东西。”
军师府里,李密正在看一张新的图。
图上,汜水到瓦岗之间,画满了记号。
翟山进门的时候,他头也没抬。
“少寨主,来得正好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密算了一笔账。”李密说,“张通守二月二十三前后开拔,八千人,四十里地。”
“二月二十六到瓦岗。”
“瓦岗现有能战之兵,一万八千。”
“军师。”翟山走到图前,“我要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石梁渡那一仗,我赢了。”翟山盯着图上那个点,“可我赢的是三百骑。”
“对面来的是八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密说。
“我这一营五百人,加上斥候,撑死七百。”翟山说,“七百人在八千人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密知道。”
“那军师叫我来,是要我做什么?”
李密终于抬起头。
他把手里那支炭条,递了过来。
“密要少寨主,把这张图,重画一遍。”
“重画?”
“这张图是密画的。”李密说,“密画的是大势:哪儿是山,哪儿是河,哪儿能屯兵,哪儿能设伏。”
“密画不出来的,是三十里一站的桩子。”
“是哪条小路一天能跑几个来回。”
“是天亮以后多久,你的人能把汜水的消息送到密的案头。”
翟山接过那支炭条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这张图重画完了,能挡八千人么?”
“挡不住。”
“那画它干什么?”
李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二月的日头照在校场上。校场东头那块钉满纸的板子前头,围着一圈人,崔敬正拿着棍子讲。
“少寨主。”李密说,“张通守八千人过河,三天到瓦岗。”
“这三天里,他会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瓦岗有多少人,多少粮,多少寨墙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翟山握着那支炭条,站在图前。
他把炭条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“咱们要知道他每一个时辰在哪儿。”
“对。”李密说,“他八千人,走一步咱们知道一步。”
“他扎营,咱们知道扎在哪儿。他分兵,咱们知道分了几路。他的辎重掉队了几里,咱们也知道。”
“这不能让咱们赢。”
“但是能让咱们,一直有得选。”
翟山把炭条握紧了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军师,我要五百人,全部撒出去。”
“准。”
“我还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寨里所有会写字的。”翟山说,“不管是哪个营的,不管在干什么,全给我。”
李密转过身。
“要写字的做什么?”
“记。”翟山说,“二十四个站,每站每个时辰记一笔。”
“三天,三个时辰记一次,就是二十四乘以二十四。”
“五百多笔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军师,我不知道这五百多笔里头,哪一笔是救命的。”
“可要是没记,那一笔就没有了。”
李密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翟山没料到的事。
他从案上拿起自己那支笔,走过来,塞进翟山手里。
“会写字的,密先给你一个。”
翟山愣住了。
“军师?”
“密这三天,就在军师府。”李密说,“你的人送来的每一笔,密亲自记。”
“记完了,密替你算。”
窗外,校场上传来一片低低的读书声。
那是崔敬在带着人念板子上的字。
二月十八。
离二月二十六,还有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