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照今天这个打法,三天破一个。”
“九天以后,瓦岗西面清空。”
“九天以后呢?”单雄信问。
“九天以后他围瓦岗。”李密说,“八千人围山,围三面。”
“咱们的粮,撑到三月。”
“他就在山下等着。”
堂上,翟弘从文官那列走了出来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我有一句话,说了怕挨骂,可我得说。”
“翟公请讲。”
“走吧。”
堂上炸了。
“翟弘!”单雄信一步跨出来,“你他娘的又要跑?!”
“我不是要跑。”翟弘的脸涨红了,可他没退,“单大将军,你今天带五千人,打三千人,打不动。”
“你告诉我,九天以后你带一万八,打得动他八千么?”
单雄信张了张嘴。
他没答上来。
“瓦岗的山是好山,可山不能吃。”翟弘说,“咱们八万四千石粮,撑到三月。”
“三月以后呢?”
“我不是要跑。我是说,粮还没吃完的时候走,是走。粮吃完了走,是溃。”
堂上,没有一个人反驳他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翟山站在图前,听着这一切。
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
他这三天建起来的那张网,二十四个站,五百多笔消息。
那些消息里有没有答案?
有粮车的位置,有各路的时辰,有秦琼向北又折西,有辎重屯在河西五里。
有那么多东西。
可是没有一条告诉他,八千个兵怎么打。
“军师。”他开口了。
堂上的人都转过来。
“少寨主?”
“我有二十四个站,五百多笔消息。”翟山说,“我看不出办法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“我今天要跟诸位说一句实话。”
“我这张网,能告诉咱们他在哪儿。”
“告诉不了咱们怎么赢他。”
堂上,李密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“翟山。”上首,翟让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那你说,走还是不走。”
翟山站在图前,站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老子问的是你。”
“爹。”翟山抬起头,“我要是说走,我这二十四个站,明天全成废的。”
“我要是说不走,我拿不出办法。”
“所以我不知道。”
堂上,翟让盯着自己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“今日就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寨主?”
“老子要想一想。”翟让往堂外走,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“军师,翟山。”
“寨主。”
“今夜三更,中军帐。”
“老子们三个人。”
他掀帘出去了。
堂上,几十号人面面相觑。
散堂以后,翟山没有立刻回营。
他去了校场东头那块板子。
天已经黑了,板子前头没有人。六十几张纸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他站在板子前头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到第五十一条:正面推不动实阵,让侧翼后退二十步。
看到第五十三条:骑兵陷于泥沼,不追马,只捅陷住的。
看到第二十九条:一支队伍要垮,后头的人先回头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。
这六十六条里头,有哪一条,能对付三千个换着打的兵?
一条都没有。
他站在黑地里,忽然觉得手心发凉。
腊月二十三,他手里只有一个法子。
今天他手里有六十六条。
不够用。
“少寨主。”
翟山回过头。
崔敬提着灯笼站在几步开外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小人给板子上油纸。”崔敬把灯笼举了举,“夜里下露水,纸要泡烂。”
“上吧。”
崔敬走到板子前,一张一张地给纸盖油布。
盖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堂上,寨主说了一句话。”崔敬说,“他说,他那八千个,是八千个兵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小人管了十一年账。”崔敬把油布压好,“小人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隋军的兵籍。”崔敬说,“府兵是一府一府编的。同一个府出来的兵,是同乡,从小认得。”
“他们换来换去不乱,是因为他们打小就一块儿放羊。”
翟山转过身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张须陀的八千人,是几个府的?”
崔敬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小人不知道。”
“能不能查出来?”
“兵籍在郡里,查不着。”崔敬想了想,“不过有一样东西能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旗。”崔敬说,“府兵出征,一府一旗。旗上绣着府号。”
翟山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旗有多少面?”
“府兵一府一千二百人。”崔敬说,“八千人,六到七个府。”
“六到七面府旗。”
翟山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崔先生,我这三天记的东西里,有没有人报过旗?”
崔敬愣住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少寨主,那一栏里,报过好几次。”
“回去翻。”
“翻什么?”
翟山已经转身往军师府跑了。
“翻他一共有几面旗!”他一边跑一边喊,“翻牛家寨那一仗,打头阵的是哪面!”
“翻他换阵的时候,三层各是哪一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