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呢?”
“粮留下。”
老都头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撒手弃矛,往后退开。
“姓什么!”他退着喊,“留个名号!”
“瓦岗,翟山!”
“记下了!”老都头一挥手,“撤!回城搬兵!”
八十人的护送队,逃回去七十四个。
河湾里,一百二十个瓦岗兵开始套车。
从动手到车队上路,一炷香。
翟山站在塬上掐着数:我方伤九人,无亡。杀敌六,伤俘不留,就地释放。
得粮,四十五车。
新兵七十人,人人见了阵仗,无一溃散。
“撤。”
车队拐进山道的时候,柱子凑过来,一脸的意犹未尽。
“少寨主,这仗打得……打得跟耍似的。就是有一样不得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颗人头没拿。”柱子挠头,“回去怎么报功啊?”
“报粮。”翟山说,“四十五车粮,够全营吃小半年。人头能吃么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翟山回头看了一眼韦城方向,“今天放跑的那七十四个,往后都是官军里的老兵。”
“他们这辈子都会记得,瓦岗的人围了三面,偏偏给他们留了条活路。”
“下回再对上,你猜他们拼不拼命?”
柱子把这话琢磨了一路,快到寨门的时候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懂了!”
“懂什么了?”
“少寨主你这是……”他掰着指头找词,“你这是连败仗都给人家发饷!”
翟山哈哈大笑。
收兵点数的时候,还闹了一场。
小豆牵着他的那个年轻官兵,死活不肯撒手。
“少寨主!这个真不能带回去?”
“带回去干什么,多张嘴吃饭?”
“他说他会相马!”小豆急了,“他家三代马夫!咱营里那三十匹马,掉膘的掉膘,蹄裂的蹄裂,正缺人管!”
翟山看向那个官兵。
“会相马?”
“回、回好汉,小的在军里就是管马的。”那官兵头都不敢抬,“方才小的的话您别信,小的就是随口……”
“营里的马,冬天喂什么?”
“干草掺豆,豆得炒过。生豆胀肚。”官兵脱口而出,“入冬前得抢喂一个月膘,开春才顶得住用。蹄子七天一查,裂了的上油裹布……”
一串话说得又快又顺,半点磕绊没有。
翟山和柱子对看了一眼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马三宝。”
“行,马三宝。”翟山说,“愿不愿留下管马?月粮照兵发,干得好,加。”
马三宝愣住了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是俘虏。”
“进了这个营,没有俘虏。”小豆在旁边抢着接了,学的是圆脸姑……学的是听来的腔调,“只有管马的!”
四十五车粮进寨那天,寨门口又是一场轰动。
这是半个月里,翟山营第二回拉着长长的车队进寨门。
“又是少寨主的营!”
“这营邪门啊,出去五十人,回来赶四十五车!”
粮车过秤入库,徐世积照例唱数。唱完了,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把笔搁下,跟旁边的书吏说了句话。
“往后翟山营的战获,单立一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别的营报战获,报的是斩首。”徐世积说,“这个营报战获,报的是石数。”
“记法不一样。”
军师府里,李密听完战报,只问了一个数。
“我军伤亡?”
“伤九,亡零。”
李密沉默了一息,转头对帐下诸吏说了一句话。
“都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一百二十人,劫四十五车军粮,杀敌六人,自家一个没死。”
“打仗打到这个份上,胜负已经是小事了。”
“要紧的是,他的兵会越打越多,越打越不怕打。”
三天后,历城的军报,送到了行军途中的张须陀案头。
“韦城道,第七批粮秣遇袭。贼众千余,护军力战,殁六人,余部突围。粮车四十五辆,尽失。”
张须陀看完,递给身边的秦琼。
秦琼看得比他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
“大人。”看完,他开口,“这份军报,有三处不对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贼众千余,我军殁六人。千人围杀八十人,只殁六个,要么贼是废物,要么数目是虚的。”
“其二,力战突围。八十人对千人,能突围七十四个,这不是突围,是人家放的。”
“其三。”秦琼把军报折起来,“前六批安然无事,第七批出事。护送从二百减到八十,减了六批才动手。”
“对面这个人,等得起。”
张须陀端坐在马上,半晌没说话。
“叔宝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一手像谁?”
秦琼想了想。
“像大人您。”
“不错。”张须陀望着西边的群山,缓缓地说,“稳,忍,算得远,不贪杀。”
“老夫打了三十年仗,剿了十几股贼。贼里头出悍勇的,见过。出狡诈的,也见过。”
“出这种路数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头一回。”
“传令各军。”
“粮秣改双倍护送,各营随军带粮增至十五日。”
“再传一句话。”张须陀的声音沉下来,“告诉弟兄们,把两个字,从脑子里去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当打仗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