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陆尘在她旁边站定。看了一眼那本图鉴，翻到的那一页是空心菜。

“在学认菜。”

“嗯。菜市场有人问我想要什么，我说不上来名字。”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，“楼下那个阿姨，教我挑菜的那个，她说认识菜名比认识字还重要。”

她说的是张阿姨。

光线从屋檐边缘斜下来，在台阶上切出一条分界线，一半阴影一半光。青衣坐在光影交界的位置，半边肩膀被暖色染透。

“你师父最近有消息吗。”

他问。语气平常。

青衣没有立刻回答。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。

“前几天通了一次话。他说山上最近雾大，清晨看不见对面的山头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他还提到了你。他说你在山上那段时间，他看出来你心里有事。但他没有问，因为这种事得自己想通。”

她从台阶上拾起一片枯叶，捏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
“师父说你还没到真正决定的时候，但快了。他说等你真的想好了，回山上找他也可以，不去也行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他说，他信你。”
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沉。不是山的重量，是有人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你手里时，随之而来的安静。和那个“嗯”字背后是同一种意味，他知道，他等着，他不催。

陆尘没有立刻接话。檐下的光线又偏了一分，台阶上的阴影往前推了一点。青衣手里的枯叶被放下来，落在台阶上，边缘卷着。
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。”

“没有了。他说的话一向不多，你也知道。”

陆尘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后腰那道微紧已经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，不是负担，是被信任之后自然产生的重量。守山人没有说“你要来”，没有说“你应该”。把门开着，把路空着。

他看了一眼那本蔬菜图鉴。

“认了多少了。”

“十几种。”她翻开一页，番茄。照片下面的名字旁边，用铅笔注了一个拼音，字母歪歪扭扭。“还不会写的先注拼音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

“嗯。不急。”

傍晚的光从暖黄过渡到灰蓝。巷子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混着电视新闻的片头音乐。陆尘从青衣那里走回住处时，天已经暗了大半。

推开门。桌上那碗豆腐还在，纱布盖着。

他揭开纱布。豆腐已经不太烫了，但还有余温。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慢慢吃完。豆腐很嫩，酱汁的味道渗进去了，葱花的香气混在温热里。

吃完之后把碗拿到水龙头下冲干净。指腹擦过碗沿那道磕碰的痕迹时停了一瞬，铁胎在光滑的搪瓷下面露着，触感更涩。

他把碗放在桌上。

碗底碰触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，不脆，是瓷器搁稳之后那一声沉入安静的余音。

“下次再来。”

那句话浮起来，搁在空气里。

感知层铺开。偏南方向，暖白脉动，三秒一轮。路灯，一点五公里，暖白，静止。裂隙膜，深处，平整。

窗外，居民楼的窗口里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有的暖黄，有的白炽，有的闪了两下才定住。

搪瓷碗在桌面上搁着，碗沿那道磕碰的痕迹在暗处微微反光。碗已经空了，但碗底残留的温度还在，贴着桌面，一点一点地散进木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