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又笑了一下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但底层的暗绿色浊气在那句话说出口时翻涌得更快了。
公交车的大灯从远处扫过来。
他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走了。谢了兄弟。要是看到药店还在开,算了,这个点了估计都关了。”
空调的冷气从车门缝隙里涌出来。上了车。陆尘跟在他后面。
走过他身旁时,感知从底层推了一下。不是改变什么,是在那根绷断的弦旁边垫了一小块缓冲层。让压力不至于直接砸在裂纹上。
他没注意到。坐下来掏出手机,刷短视频。
车厢里的气味在鼻腔里分层。汗味在最上层,一个刚收工的建筑工人坐在后排。皮革座椅的化学味在中间层。底层是车载香薰的人工薄荷味,和焚烧味的底色混在一起。每一层都清晰得像用刀切开的。
陆尘闭了一下眼。不是累,是气味叠得太密了,每呼吸一次就要重新分一次层。
他在公司附近那站下了车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着。便利店的日光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冷柜的低鸣在推门时涌出,又被门隔断。
陆尘的脚步在便利店门口慢了一拍。
透过玻璃,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关东煮机器前。灰色工作外套,领口的线头没剪。旧式黑框眼镜,镜腿缠着一圈黑色的东西——胶布。
李响。
他在挑关东煮,竹签在纸杯里拨了一下,然后盖上杯盖,转身去柜台。
“就这些了?”
“嗯。多少钱?”
“十八块。”
“要袋子吗?”
“不用,拿着就行。”
塑料袋的摩擦声。扫码枪的嘀声。
陆尘没有停下来等他出来。继续走,在走到便利店门口正前方的时候,感知从底层铺了过去。
那层波动还在。
和第一次一样的低噪,细密的黑色裂隙分布在精神世界边缘。不是最紧急的状态,但裂隙没有愈合。宽度没变,也没有变窄。被日常生活压着,像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。
门在这时候推开了,热气和关东煮的酱香味从门缝里涌出来,在夜风中向上翻卷。李响端着纸杯走出来,塑料袋里还装着一盒牛奶。
两人的距离——三米。
陆尘没有回头看。但在那一瞬间,感知从底层轻轻带了一下。不是按,不是推,是像第一次一样,在那根快要拧紧的弦上碰了一下。没有改变张力,只是让它知道有人在这里。
李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停住了,拎着塑料袋的手悬在半空。左右看了一眼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。
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。便利店门口的烤肠机在转,热狗肠在滚轮上慢慢翻动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店员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。
没有人。
李响站在台阶上,手里那杯关东煮的热气在夜风中上升,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白烟,顶端消散在黑暗里。
他想了想。
没想起来。
他端着关东煮在台阶上坐下来。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纸杯的温度透过塑料传到指腹。他低头,揭开杯盖。酱汁和鱼丸的气味翻上来,和这个温度的夜晚、这盏路灯的光混在一起。
他夹了一颗鱼丸。嚼了两下。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嚼。夜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,穿过行道树,在台阶前打了个转。
他好像忘了什么事。
又嚼了两下。
想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继续吃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——镜腿上的黑色胶布微微反光,和第一次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