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空白又出现了。时间在指缝间流走,没有留下任何参照。
水管里有水流声,楼上某户在冲马桶。水在管道中奔涌,沿着铸铁管壁传下来,闷闷的震动在墙面里走了一段,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向。然后是脚步声,从走廊尽头走到厕所门口。门关上的声音。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的顺序和时间跨度是连续的。但他感知中只有一个碎片,像拼图中间缺了一块,前后两片对不上。
翻回第一页。
再看那些字。从“喊停灯闪”到“信号源是我自己”。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到知道了。中间填满了三个月。
那些失眠的夜。那些偏头痛。那些在感知中碰到的光与黑。走进地下室时的脚步。坐在面馆里吃一碗面。站在废弃楼顶,风从偏南方向吹过来。
他做过那些事。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该做。翻开第一页的时候,指腹停在那些划破纸面的笔画上,做那些事的时候,没有为什么。手指先于脑子动了。停下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在路边修自行车。
路边有一棵梧桐树。树荫落在他身上,光线从叶片缝隙漏下来,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链条上的黑油嵌在指甲缝里。扳手在螺栓上转动,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陆尘一眼。
“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说完低头继续拧那颗螺丝。扳手又转了几圈,然后停了。他在等。等陆尘回答。但陆尘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那时候他只是站在旁边,看父亲拧那颗螺丝。
看他的手,手指粗,关节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。那些话从这样一双手中间说出来,和他的手一起,留在那个下午的街道上。
现在坐在这里。天快亮了。那三个字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。那些划破纸面的笔画,每一条都是在说“应该这样做”。不是别人告诉他的。是自己在黑暗中找到的。
和父亲那颗螺丝一样,不是有人告诉他要拧。是他伸手就拧了。
那道线不在外面。那个方向在心里。
当所有路都走不通的时候,当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选的时候,还有一条路。不是正确答案。是做完之后,能闭眼睡觉的那种路。
这就是了。
站起来。走到窗台前。
绿萝还在那里。最后一片叶子在晨光中,叶尖的焦黄延伸到四分之一处,焦黄的部分干燥、脆,像纸被火燎过的边缘。但剩下的部分——从叶柄到焦黄边缘之间——还是绿的。不是深绿,不是将死的黄绿。是一种安静的、稳定的绿。
楼下传来响声,铁皮卷帘门被推上去。咔啦咔啦,咔啦咔啦,那声音从街道上翻涌上来,穿过窗户的缝隙,落在房间里,落在耳朵深处。
有人把塑料桌搬到人行道上。桌腿磕在地砖上的声音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。
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中轻轻颤了一下,不是风的缘故。是他站起来时带起的动静,气流经过叶片,叶尖轻轻动了动。焦黄的部分没有碎裂。
还撑得住。
他收回手。
绿萝还在那里。叶尖焦黄。但剩下的部分还是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