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缘有弯折的痕迹。铁皮下沿从固定桩上脱开,露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。漆皮裂开处露出银灰色的铁皮本色。
不是新的也不是旧的,铁锈刚长出来,颜色浅。
一周到十天的样子。
陆尘蹲下来,手搭在缺口边缘。铁皮表面的灰尘沾到指腹上,粗糙的颗粒感。缺口下方有几个脚印,鞋底纹路和他在外围看到的那个不一样。
侧过身,先探了一只脚进去。铁皮边缘擦过肩头,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。另一只脚跟进,站在了围挡的另一侧。
废弃工地比他预想的空旷。
主体是一栋盖到三层就停了的混凝土框架楼。裸露的钢筋从楼板边缘伸出,末端锈蚀成暗褐色。
脚手架还搭着,没有安全网,铁管表面覆着细密的锈,手碰上去有铁锈末沾在指尖上。
空地堆着沙堆和碎石。靠近框架楼的一侧有两座水泥搅拌机,机身铁皮被拆掉了一半。
沙堆旁边有一截立着的钢筋,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袋,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
偏西的光线从框架楼缝隙里穿过来,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影子。
感知在进入围挡时就铺开了。
半径十六到十七米的范围内,没有活人。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没有体温聚集。
但感知穿过混凝土框架楼的底层时,碰到了一片熟悉的空白。
不是物理上的空,是感知层面的空洞,触到时边缘贴上一层极薄的膜,穿过之后什么都没有,信息被移除后的残留质感。
像之前触碰感知阻断者时的质感,但更稀薄更分散,被中和过的残留,像冰融化后留下的水渍。
空洞覆盖了底层从地面到大约两米高的区域。残留浓度在底层中部最深。
循着方向走过去。脚下踩到碎石,尖角硌着脚掌。
底层中部的地面上,有几个清晰的脚印。
四十二码,运动鞋底纹,鞋头磨损得厉害,后跟还清晰。方向往楼内。
脚印旁边有一张旧报纸,被烟灰烧出几个洞,受潮后边缘微卷。两个捏扁的易拉罐靠在墙角,铝罐表面氧化成哑光灰色。旁边有一块折叠起来的硬纸板,边缘毛了边,上面压着一块红砖。
有人在里面睡过。
陆尘蹲下来。
膝盖着地时,混凝土地面的硬度透过裤子布料传到膝盖骨上。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报纸——指尖触到烟灰烧出的洞的边缘,烧焦的纤维一碰就碎。
日期是一个月前的本地晚报。社会新闻版的标题被烧掉了一半。剩下的字是:
“……流浪……失踪……疑……”
他拍了那张报纸,放回口袋。目光抬起来时,看到了墙面上的字。
纸板铺位旁边那面裸露的混凝土墙面上,用炭笔写了几行字。
字迹歪斜。
“不要往地下去。他们在下面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
炭笔线条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断断续续,用力不均匀,有些笔画深得嵌进孔隙,有些轻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字迹歪斜不是刻意为之,手腕到指尖都在发抖。写在裸露的墙面上,是临时起意,不是提前准备的警告。
“不要往地下去。”
“他们”是谁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上的布料沾了一层灰,拍了一下,留下一个深色印迹。
感知往地下探去。
穿透混凝土地面大约半米之后,碰到了另一层空洞。
比地面上的更厚更实,像一堵密封的墙,感知贴上去时,那层空洞没有任何回应,没有边界模糊过渡。厚度无法估量,感知的穿透力像光照进吸光材料,没有反射,没有回音。
不是天然形成的。
后颈到肩胛骨的肌肉开始发僵。偏了偏头,颈侧传来牵拉感,像绳子被拧紧。
转过身,往框架楼外面走。
走到门口,太阳穴开始跳动。
不是持续的疼痛,是与心跳同步的跳动。每一下脉搏,太阳穴就弹起一次,然后落下去。不是疼,是存在感,像心脏移到了头骨里面,跟着脉搏收缩舒张。
按了一下太阳穴。指腹下跳动的触感传回来,一下,一下,和心律重合。
走出框架楼。穿过碎石堆。走到围挡的缺口处。
天暗了一层。太阳偏到西侧建筑物后面去了,工地里阴影拉长。围挡外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,引擎从远到近再远去。正常的世界就在铁皮另一侧。
侧身钻过缺口。铁皮边缘擦过肩头,和进来时一样的位置,同样的金属摩擦声。
站在围挡外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混凝土框架楼的底层窗洞是空的,没有玻璃,窗框也被拆掉了。窗洞后面一片漆黑,像没有眼球的眼眶,黑洞洞地对着他。
那张报纸上关于城中村的报道标题残影,烧焦的边缘在记忆里清晰地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