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。陆尘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,然后灭了。灯泡寿命到了,亮不到两秒就自己熄了,留下一层短暂的反差黑暗。眼睛还没适应过来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。
对面的门开了。
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,在楼道上铺开一块暖色的方形光区。张阿姨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,碗里是半碗腌菜,深色的叶片上挂着辣椒碎和蒜片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。
她看到陆尘站在黑暗里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把碗递过来。
“刚腌好的。你尝尝。”
陆尘接过来。碗是白色的,碗沿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。和便利店柜台后面那只搪瓷碗一样,同样的材质,同样的缺口位置,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东西,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旧了。
碗底传来腌菜和热油余温,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她摆了摆手,靠在门框上。客厅里的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“你最近回来都挺晚的。”她说。
“加了一会儿班。”
“年轻人嘛。忙点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。配碗粥刚好。我自己腌的,不咸。”她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,“你要是不够,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。谢谢阿姨。”
她没有立刻关门。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,又觉得不一定要说。
陆尘先开了口:“阿姨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她笑了一下,是那种“你还记着这事”的笑。
“还是那样。不过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她想了想,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换了一下:“以前是整宿整宿睡不着,脑子空空的,躺在那儿什么事也没有,就是睡不着。最近不一样,是能睡着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总觉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”
陆尘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听不清在说什么,就知道一直在说。一直说,一直说。像信号不好,但是没断过。”她说着,自己也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古怪,笑了一下,“是不是年纪大了,耳朵出毛病了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就这几天。大概是上周六?还是周日?记不清了。”她揉了揉肩膀,“白天不明显,一到晚上躺下来就出来了。也不吵,就是一直在那儿。”
楼道里很安静。电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来,模糊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可能是隔壁装修,还是楼下水泵的声音。年纪大了,什么怪声音都有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算了,不想了。你赶紧回去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