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前的外坛,孟长辰这边的战场上毒雾翻涌如潮。
灰沉沉的毒浪一重接一重扑向蝮珩,孟长辰自瓷瓶倾倒毒液,漆黑毒流蜿蜒而出,似一条活蛇,在残火微光里不停扭动、盘绕、蓄势待发。 孟长辰并未使用法术,而是完全依赖和宗主学习的武道和自己研发的毒术与蝮珩拼斗,猛地抬手, 并非守势,是直取要害的攻杀。 右手探向坛边矮树,捻住一片绿叶,叶缘早已被周遭毒霭熏得枯焦,宛若经烈火炙烤。 指尖扣紧叶柄,一缕、两缕、三缕真气源源不断灌注叶片。 整片叶子微微震颤,不是晚风拂动,而是无形力量扼住了草木生机。 腕子猛地一抖。 叶片破空而出。 不是抛掷,是激射。 绿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峭弧光,如一柄薄绿短刃,快到连破空之声都被吞没。寻常铁器劈砍会震出闷响,可这叶刃斩物,寂然无声。 叶刃正中坛内另一株小树。 树干应声断裂。不是缓慢开裂,是干脆利落的一斩而断。一道淡绿光华自落点向外蔓延,如同毒蟒吞噬木骨,顺着树干爬向根系,又沿着枝桠攀上树冠。树皮寸寸龟裂,万千枝叶飞速枯萎,生机、水分、精气被瞬间抽干。 上半截树干悬在半空,断口渗出青绿汁液,如同树木淌出的泪。一滴,两滴,三滴坠落在黑石地面,声响细微,宛若远处指尖轻叩琉璃。 蝮珩瞳孔骤缩,身上长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 这绝非长生教的路数,是幽冥宗三长老的秘传,摘花飞叶的法术。 “你入幽冥宗才多久?” 蝮珩声调大变,由慌乱转为惊骇,最后染上一层深入骨髓的忌惮。 药人本就是承载毒素、以身试药的容器,生来只为被驱使。 卷宗记载,孟长辰偷取丹蝎修为,根基停留在长生教功法先天初期。 可孟长辰,以幽冥宗摘花飞叶出手,同样抵达先天初境,一身根基看上去只有后天境巅峰的境界,竟能并行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,这根本不合常理。 “你的修为是窃来的,本该只通长生教法门。你怎么能将幽冥功法也推至先天境?” 孟长辰缄口不言。 抬手再摘一叶,指尖真气灌注,再度掷向岩壁。 这一击不是腐蚀,是纯粹的劲气破甲。绿叶速度快到极致,宛若宝刀劈山,狠狠砸在石壁上,岩面当即崩开一处缺口。蛛网般的裂纹自落点四下蔓延,爬满整片石墙。 蝮珩呼吸急促,修习毒道四十年,他毕生执念,便是追查鸩羽 —— 那个亲手毒杀丹蝎的药人。 自丹蝎亡故,鸩羽离开药蛊坛,他接任坛主,心底始终盘旋同一个疑问。 丹蝎何等人物,数十年服食百毒丹药,躯体早已化为万毒容器,抗毒能力冠绝一教。他亲试天下奇毒,炼药无数,寻常毒物触之无效,可丹蝎是中毒死了。 “你究竟怎么毒死丹蝎的?” 蝮珩语速急迫,眼中没有浓烈杀意,只有近乎狂热的求知欲,“普通毒物绝不可能杀他。说出法子,我也可以留你一命。” 这个悬而未决的谜题,答案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。他一定要听,必须听。 孟长辰静静望着他,心底本打算直接回绝,一句不知、一句休想问出。 但他需要拖延。林夕尚在内坛,还未脱身。 “将七种情蛊花毒相融,仅此而已,便取了丹蝎性命。” 蝮珩面色骤然煞白,血色一瞬从脸上尽数褪去。 七种情蛊花毒混在一起? 就这么除掉丹蝎? 蝮珩深知情蛊花毒的底细, 每一位坛主体内,都被种下此毒,是左使施加的枷锁。 有一条铁律:身中一种情蛊花毒之人,不会再受第二种侵染。这是无数试药换来的定论。 集齐七种更是难如登天。 情蛊花外表别无二致,皆是素白花瓣,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品类。 “你居然不知道如何分辨七种情蛊花毒各自的色与味?” 孟长辰开口。 蝮珩一愣,眉头紧锁:“什么色与味?你莫不是诓我。” “喜,呈明黄,暖意融融,滋味清甜。怒,赤红,灼烫入口,辛辣刺喉。忧,灰蒙,寒浸脏腑,味苦。思,素白,沉坠如铅,涩口。悲,浅蓝,虚空漫开,咸涩。恐,墨黑,骨底震颤,酸冷。惊,苍绿,血脉跃动,腥气扑面。” 孟长辰语速飞快,如同默诵熟记的典籍,字字清晰,不掺半分含糊。 蝮珩脸上惨白缓缓转为死灰。 鸩羽从没有机会一次性身受七种情蛊花毒。 身中其一,便会对其余产生抗性。若是强行接连试毒,早在集齐之前便会身死。 可他能分辨每一种毒的特质。 不靠看花的模样。那些花全是纯白,花瓣、花蕊、花茎,看上去一模一样。 鸩羽靠鼻嗅毒息,舌品毒味,亲身感受毒素入体后流转的温度。 他默默提取七种情蛊花毒,缓缓相融。 七毒合一之后,竟是无色无味,寻常探查全然无法察觉。 鸩羽本就身中的悲毒。 悲毒是浅蓝色的,空洞,带着咸意。 十岁那年,丹蝎将悲毒注入鸩羽体内,那时丹蝎以为,这是最后一剂毒药。 鸩羽静静等候躯体停止生长,等候这副肉身,沦为丹蝎夺舍转生的容器。 丹蝎传授鸩羽压制延缓情蛊花发作之法,告诉他,也只是为了让容器活得更久。 鸩羽从未亲身承受余下六毒。没有条件,没有机会。他唯有长久观察。观察丹蝎的药库,观察一簇簇白花,分辨每一缕毒的气息、流转温度。 鸩羽默默观察丹蝎许多年, 丹蝎生性多疑,从不信旁人,每炼一炉丹药,必先交由药人试服。 多名药人服食无恙,他才会亲自入口,数十年皆是如此,从无例外。 鸩羽摸透了丹蝎的习惯,若是延年固本的丹药,丹蝎会拣选炉中最大一枚留给自己。 若是药性猛烈、藏剧毒的丹药,他便挑最小的那一颗自用,从未变过。 鸩羽一直在等机会,等一炉丹药产出寥寥,药人试药过后,仅剩一两枚的时刻。 药炉升腾淡淡的药香,纯净无半点毒腥。 丹药莹白,表面温润似玉,一炉只炼出三枚。一枚已经给其他药人试服,一枚正等着给鸩羽试药,余下最后一枚,正是丹蝎预留给自己的、毒性剂量最小的小丹药。 丹蝎用玉箸夹起,放到药盘一侧。 鸩羽伸出左手,指尖微微发颤,拿起那枚小丹。 “放手。” 丹蝎的声音自药炉后方冷冷传来。 鸩羽松手,丹药落回药盘,轻滚两圈,停在盘沿。 丹蝎快步上前,扬手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。 鸩羽一口鲜血呕出,鲜红血水里缠缕缕黑丝,他立刻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额头重重磕在药炉前黑石上,石面在他额间留下一道灰痕。 “小的知错,小的知错。” 丹蝎垂眸打量他, 这副肉身不老不衰,百病不侵,是他转生的寄托,若是损毁,多年筹谋尽数落空。 “吃下旁边这枚大的。”丹蝎的语气冰冷。 鸩羽转而伸手,拾起旁边一枚稍大些的丹药,一口吞下。 过了半柱香,丹蝎见鸩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。 “好了,滚出去。” 鸩羽转身离去,丹蝎目光看着这背影消失在门外。 丹蝎的目光又落在药盘仅剩的那枚较小的丹药上。这是留给他自用的那一颗,他捏起丹药,送入嘴中,丹药滑入腹中。 他静立药炉前片刻。 骤然,腹内燃起烈火。 不是外感发烧,是火种自脏腑深处点燃。 火从胃腑燃起,一路烧向肝脏、肺腑,最终席卷心脏。烈焰不停蔓延,吞噬五脏。 丹蝎双目圆睁。 七种情蛊花毒,在他体内轰然炸开。 第一波,喜毒发作。丹蝎放声大笑。笑声自脏腑深处翻涌而出,由低沉转为癫狂,越笑越烈,笑出泪水,笑到腹痛弯腰,唇角撕裂渗血。 第二波,怒毒接踵而至。笑声戛然而止。狂喜瞬间化为滔天怒火,他眼中凶光毕露,伸手胡乱抓攫,指甲深深抠进身上的布料。 第三波,忧毒压下怒火。丹蝎嘴唇不住哆嗦,想要开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如同被按入深水,浊水灌满口鼻肺腑。面色由赤红转为青灰。 第四波,思毒漫上心头。丹蝎死死盯住鸩羽,想要起身,四肢却不受控制,膝盖、手臂、脖颈剧烈震颤。 第五波,悲毒席卷。泪水无声滚落。不是痛哭,是心底空洞崩裂,一切生机从那空洞不断流失,躯体轻得几乎要飘离地面。 第六波,恐毒生根。刺骨寒意从骨髓里往外抖,牙齿不停打颤,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他望着刚才盛放丹药的盘子,心底生出极致恐惧,他是中毒了,还是情蛊花毒。 第七波,惊毒爆发。心脏疯狂擂动,几乎要冲破胸腔,喉咙漫开浓烈腥甜血气。 他瞳孔暴睁,望着鸩羽离去的方向,想呼喊,却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。体内经脉、心神、脏腑接连断裂、崩碎、溃决。 七种情绪之毒同时冲撞撕扯,彼此吞噬碾压。 丹蝎轰然倒地,直挺挺砸在石地上。 躯体不停抽搐,膝盖蜷缩,手臂向前探出,指尖抓挠地面,最后抓向一片虚无。 丹蝎双眼尚且圆睁,瞳孔不停缩放,反复收放,眼白不断扩大,瞳孔持续缩小,仿佛有根丝线在眼底来回拉扯。 鸩羽并未走远,而是在附近躲着,他的手在抖。 他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终是无言,他成功了,终于成功了。 丹蝎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流散。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,所有情绪一一褪去,归于彻底空茫。 鸩羽的脑海闪过念想碎片。 十六岁,丹蝎将一种不知名的毒注入他血脉,冷眼看着他,冰冷的说道:“这副身子是我的,命也是我的。你活着,只为等候我的魂魄入主。” 十七岁,丹蝎一巴掌打得他吐血,他跪地求饶,丹蝎淡淡告诫:“别弄坏这躯体。你死,我大业便毁。” 十八岁,丹蝎端来一碗剧毒汤药,命他服下:“喝下去,压住体内毒素,好活得久一些。” 紧接着是刚才鸩羽选择丹药时,他早就用一种自己研制的秘法,在左手手指和掌心预先涂好了一层东西 —— 无色无味,正是七种情蛊花融合而成的剧毒。 他故意一开始用了左手触碰那枚小丹药,毒已经悄悄附着丹丸表面。而被他右手拿起那枚稍大丹药,右手手上没有涂上情蛊花毒,他正常的送入口中。丹药在口中化开,药香顺喉入腹,并无中毒之感。这都是用来骗取丹蝎信任的幌子。 丹蝎的双眼缓缓阖上。 鸩羽手上的颤抖,骤然平息。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黑戒,戒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暗光。 他俯身,将戒指套上丹蝎手指。 宝石微光一明一灭,三下闪烁,缕缕幽光自宝石抽出,缓缓流入鸩羽体内。 宝石光华彻底黯淡。 鸩羽凝视丹蝎遗体。丹蝎面容定格在惊毒爆发的最后一瞬,嘴角下坠,眼角抽搐,眉骨紧锁。 仿佛死亡瞬间被冻成一帧画面,永远停滞。 鸩羽没有喜悦,脸上毫无波澜, 他就静静站在丹蝎身侧,长久伫立。 外坛内,回到短暂的对峙现场。 蝮珩死死盯着孟长辰,声音冷沉:“把情蛊花的分辨方法和融合调制方法交出来,我给你一个全尸,不然的话,等我抓到你,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 孟长辰摇了摇头,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丹蝎的死亡的真相,依照白衣护法付长生的命令,我不能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