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刺扎进去的时候,没有血,没有创口,也没有刺耳的滋滋声响。
六只僵尸王在先前蝶舞、蜂舞的持续摧残下,躯体内早已埋下层层毒种,此刻毒素在经脉深处不断发酵,几乎在同一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。
那声响自胸腔最深处翻涌而出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躯壳内部轰然炸开,又似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从体内一根根剥离骨骼。
“呃 —— 呃 —— 呃 ——” 闷响从骨缝之间挤压出来,裹挟着胸腔震颤的低频共鸣,沉沉在内坛回荡,一波叠着一波,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冰冷石壁。
林夕退至坛壁的阴影角落,屏息注视坛心发狂的六具尸王。
灰败枯木般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,眼窝深处的幽绿瞳火在幽暗里明明灭灭。它们的关节不受控地反向弯折、扭曲,躯体被体内蛰伏的毒素撕扯,横冲直撞,沉重脚掌碾过碎石,不断发出沉闷的踩踏声。
她借着这个间隙调息换气。
前面蝶舞与蜂舞对真气消耗巨大,丹田之中神阳金丹光晕微微起伏,源源不断的阳和之力持续托举幽冥毒煞,勉强稳住她损耗过半的真气。
纵使剧痛席卷全身,六只僵尸王依旧凭着刻入本能的杀戮执念,调转方向,朝着林夕藏身的阴影扑杀而来。
林夕唇齿轻启,自口中吐出丹霞。
这层赤红霞光不再像先前那样四散铺展,而是被她强行压缩,紧贴周身皮肉,凝成一层薄而致密的赤色外壳,如同熔浆凝铸的甲胄。
她刻意催动神阳金丹抬升丹霞温度,热浪翻涌,赤光流转,滚烫得仿佛流动的地底熔岩。
六只僵尸王纵身扑至,径直撞入丹霞结界。
焦糊的嘶嘶声接连响起,浓烈的焦臭瞬间弥漫石室。灰僵皮肉触碰到赤红高温,当即蜷曲收缩,缕缕黑烟自体表升腾。只是蝮珩耗费数十年药浆淬炼的尸躯,坚硬堪比精铁,丹霞的高温只能灼伤表层,无法彻底烧穿这层枯皮。
尸王的力量与速度依旧骇人,赤红的火壳终究拦不住这波猛攻。两只僵尸王率先撕裂丹霞屏障,灰影破火而出,张开布满黑齿的嘴,直扑林夕咽喉。
林夕心头微惊,却早已经蓄势待发,双拳轰然轰出。
拳面重重砸在僵尸王坚硬如铁的胸口,巨大反震力顺着手臂一路传到肩骨,一阵发麻。
即便如此,磅礴真气依旧炸开,两具尸王像断线的巨石一般倒飞出去,轰隆两声狠狠撞在坛壁之上,青石岩壁应声崩裂,碎石簌簌滚落,砸出两个深深凹陷的巨洞。
可其余四尊并未停滞。
一尊自头顶凌空俯冲而下,枯灰大手直抓她肩头;另外三尊分左、右、后三方合围封死退路。和青竹林那只单打独斗的僵尸王截然不同,这六具尸王在鳞粉、蜂毒、丹霞的轮番摧残之下,于无尽痛苦之中,竟摸索出协同合围的战法。
林夕身形如青烟侧滑闪避。四道灰躯收势不及,轰然撞在一处,六具枯朽躯体在坛心纠缠扭作一团。
她迅速掐诀,再起全新招式。
幽冥决?蛾舞。
蛾与蝶全然不同。 灰蛾翅幅更宽大,薄翅覆着厚密鳞粉,质感沉涩,翅上鳞粉的量十倍于蝶。
振翅之时没有蝶翼那种轻盈飘渺的簌簌轻响,只余下低沉持续的沙沙声,如同干燥粗麻布在静滞的空气里缓慢摩擦,细碎,压抑,贴着人的耳膜缓缓游走。
万千灰蛾不从地面升起,自无边黑暗之中化生而出。
它们并不盘旋在僵尸王上空洒落星火,而是静静悬停于每一尊尸王胸口、脊椎上方,巨翅不停震颤,细密如烟的灰色鳞粉缓缓沉降。
鳞粉落在灰僵皮肤上,无声无息,如同薄霜覆上枯败的落叶。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粉末颗粒,唯有一缕极淡的冷微光晕在枯皮上游走,仿佛有巧手以银针在灰色石面上绣出一层看不见的云。
鳞粉顺着毛孔向内渗透,钻进皮肉、经脉深处。蛾鳞的毒性,比蝶粉更沉,比蜂毒更寒。
蝶舞之毒是表层灼烧,像细刀慢慢割开皮肉,热度持续攀升;蜂舞之毒是冻结撕裂,如同铁钳咬合骨骼,剧痛直击骨髓;蛾舞,则是消融。
它不制造剧烈灼痛,而是像一滴永不停歇的水落在沙雕之上,无声无息,让筋骨、经脉、维系尸身的尸元一点点瓦解消散。
经脉一寸寸软化消融,肌肉失去固有的牵拉力,连骨骼之中固化的尸元也在缓慢消解。
僵尸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。
关节扭曲卡顿,转动时发出干涩滞涩的咔咔声响,眼窝内绿瞳反复收缩,光芒持续黯淡。
它们想要抬手扑杀林夕,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满泥浆,抬至半途便无力垂落;想要迈步冲锋,双腿僵滞,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残存全部尸元;想要放声咆哮,喉咙里的腔体被消融的筋肉堵塞,嘶吼化作微弱嘶哑的嘶鸣。
蛾舞的可怖之处,在于蝶舞负责标记靶点、蜂舞注入烈性毒素,而蛾舞直击根本,瓦解尸王赖以行动的经脉根基。
六具尸王在坛心扭曲翻滚,像被狠狠拧绞的破旧布帛,灰皮不断发黑失泽,瞳火一点点黯淡。它们依旧尝试发起攻击,动作却早已失去往日迅捷凌厉。
林夕隐在暗处,静静注视坛心挣扎的六具尸王。
她无从知晓外坛战局推进到哪一步,孟长辰与陆承安能否持续拖住蝮珩、乌辞。外界的厮杀是旁人的博弈,此刻她唯一要面对的,只有这六尊浴毒不死的僵尸王。
蛾毒应当已经在它们体内彻底蔓延。经脉消融,肌肉瓦解,连骨骼都在被慢慢侵蚀。到了收尾之时。
林夕不再隐匿身形,一步踏出,现身于坛心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