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从前一直以为,沈惊戈的血脉天生克毒。
天下闻名的情蛊花毒,至阴至邪,无解无破,入他体内却毫无波澜。 可此刻她才彻底醒悟,是她错了。 情蛊花毒对沈惊戈无效,不代表天下所有奇毒对他都无效。 这黑衣护法身上的奇毒,专门根植血脉、侵蚀本源。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,不会为任何人、任何事失态动容。 可看着眼前气息微弱、生死未卜的少年将军,林夕的眼眶终究不受控制的发热。 她怕了。 怕这毒当真举世无解,怕孟长辰迟迟不来,怕自己拼死带回的人,终究留不住,更怕亏欠终生。 泪水无声滑落,滴落在沈惊戈冰凉的手背上。林夕的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。 安宁见状,默默起身坐到她身侧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。 安宁的手同样冰凉,可掌心的力道却无比沉稳、坚定。 “林夕姐,没事的,不要自责。”安宁轻声安抚,嗓音温柔却有力,“会没事的。长辰一定会来。” 林夕喉头紧绷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若是他来不了呢?” “我们就等。” “若是等不到呢?” 安宁抬眸望向床榻上的沈惊戈,眼底泪光闪烁,却无比坚定:“等不到,我们就一起想办法。天无绝人之路,总有解法。” 林夕抬眸看向身旁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,心头五味杂陈。 她活了六十余载,历经风雨,看透生死,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稳稳安抚住了心绪。荒唐,又酸涩,更带着一丝暖意。 泪水依旧流淌,可她颤抖的肩膀,已然渐渐平稳。 安宁握着她的手,始终未曾松开,轻声呢喃,像是在安慰林夕,又像是在笃定誓言:“惊戈不会死的。” “他还有太多事没做。他的前路未明,未能官拜镇国将军,未能……娶我。” 未尽的话语哽在喉间,无需多言,两人皆懂。 沈惊戈执念未消,红尘未了,绝不能就此陨落于此。 林夕深吸一口气,抬手拭去眼角泪痕,眼底重归坚定。 窗外月色渐亮,银辉穿透窗棂,静静洒落,落在沈惊戈苍白的面容上。 床头烛火摇曳,微光虽弱,却始终明亮,未曾熄灭。 林夕俯身,轻轻握住沈惊戈冰冷的手,低声立誓,字字铿锵:“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。”说着她把脖子上的玉珏取下来戴在了沈惊戈胸前,“这个可以给你带来好运。将军,你一定要活着。” 安宁静坐一旁,默然相伴。 月色漫天,夜色深沉。 两个女子静静守在床前,以微薄之力,死守一缕濒死生机。 翌日清晨,天机阁高层,很快收到一则惊天消息——齐笑天,陨落了。 天机阁内部瞬息掀起巨大动荡。 二阁主临时接管大阁主全部职权,二阁主座下大弟子,也顺势接过师父原先执掌的一应事务。 二阁主一道加急传讯不分昼夜一路向西南飞驰,最终送到西南白柳镇。 夜色浓稠如墨。 孟长辰带着凡悟全力赶路,二人同时施展出日行千里的绝世身法。 凡悟是四长老座下三弟子,性情沉默寡言,跟在孟长辰身侧,素来极少开口。 两人一先一后,踏过官道旁茂密山林,身影于黑夜之中飞速掠动,一闪而逝,快得宛如两道飘忽鬼影。 不多时,二人抵达平安客栈,客房门被轻轻推开。 屋内,林夕正寸步不离守在床边,目光死死落在昏迷不醒的沈惊戈身上。 林夕听见开门动静,当即抬眸望来。 门口立着两道身影,林夕一眼便认了出来。 “小少爷,你终于来了。” 孟长辰抬步踏入房间。 他身着灰色长衫,外罩一件黑色斗篷,斗篷款式老旧,边角早已磨损,却清洗得干干净净。长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束于脑后,无半点华贵饰物。肤色是清冷苍白,下巴还留着两天未刮的浅淡胡茬。 林夕看了眼他,又侧目瞥向门口的凡悟。 “不必见外,这里没有外人,直接唤我长辰即可。” 孟长辰开口,声音平静。 林夕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。 孟长辰径直走到床边,垂眸看向沈惊戈。 床上沈惊戈面色惨白骇人,嘴唇泛着一层青紫,胸口那道恐怖拳印在烛火映照下,呈现暗沉发黑的血色。 孟长辰缓缓蹲下身,指尖微凉,轻轻搭上沈惊戈腕脉,凝神探查内里伤势与毒息。 良久,他才收回手。 “林夕姐,你处理伤口已经十分稳妥。” 孟长辰抬眼,语气凝重,“但如今想要救下沈将军,必须备齐肉林芝与专属解药,二者缺一不可。” 一旁睡着的安宁这时也听见动静醒了过来,抬头静静望着孟长辰。 她从前见过一次孟长辰,是在回京路途之上,彼时他化名鸩羽,假扮沈惊戈麾下副将,整日戴着人皮面具,她从未见过他真实容貌。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孟长辰本来模样。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,年纪比沈惊戈还要小上一截,甚至比自己看着更为年轻。眉眼清秀温润,像整日埋首书卷的书院书生,可一双眼完全不似寻常少年。 目光沉沉,如同幽潭静水,看似不起波澜,内里却深不可测。 孟长辰立在床边,目光紧锁沈惊戈身上伤势,眉头紧紧拧起。 “他身中此毒,乃是长生教专门炼制缝合怪的特制奇毒。” 话音落下,客房内瞬间死寂一片。 “长生教一直在进行人与妖兽肉体缝合的禁忌实验。” 孟长辰缓缓解释,“他们会将人与妖兽躯体一同浸泡特制药水中整整两月,再以冰蜘蛛丝缝合肌理,最后依靠肉林芝,让人与妖兽躯体彻底相融。” “此种毒药炼制代价极大,耗费无数人力和药材,长生教只会用在最核心、最重要的实验体身上。” 听完这番话,林夕与陆承安浑身巨震,双拳骤然死死攥紧。 前宗主赵幽衡,竟然被长生教当成实验品,炼成人妖缝合怪物。这般恶毒行径,简直欺人太甚,令人怒火攻心,林夕指节捏得发白。 孟长辰神色复杂,缓缓道出一桩尘封隐秘。 “这套药剂最初研究之人,是昔日药蛊坛老坛主丹蝎。只是我当年以鸩羽身份亲手将他毒杀,这项实验当时便彻底中断。” 他稍作停顿,语气带上几分无奈。 “我知道的长生教有三位护法,红衣、白衣。红衣护法我只从其他坛主口中听过传闻,从未相见。白衣护法当年出手助我脱离长生教,于我有再造之恩。如今我万万不能对长生教动手,一旦开战,必会连累护我的白衣护法。至于林夕姐先前提及的黑衣护法,我从前从未听闻,一无所知。” 安宁全程静静听着众人交谈,满心都是沈惊戈安危,此刻终于出声打破沉寂。 “有没有一种可能?” 她轻声分析,“你连黑衣护法都不曾知晓,对方身上又携带着缝合毒,那他本身就是缝合产物,还是近期才实验成功炼制而出。药蛊坛应当是有了新任接手之人,重新拾起老坛主的毒药研究,并且最终炼制成功了黑衣护法这个新的高级缝合怪。” 孟长辰没有立刻答话,低头沉吟,脑中翻涌过往所有线索。 许久,他缓缓点头。 “确有这个可能。老坛主生前收有两名弟子,只是二人后来转去其他坛口,钻研别的实验。” 陆承安狐疑的眯起了眼,质疑道:“不可能。就算他们当真将前宗主与妖兽躯体缝合,前宗主失踪前完整留存幽冥宗全部记忆,功法、灵魂、意识全是前宗主本人。缝合怪躯体是宗主,灵魂是宗主尚且说得通,可若要操控宗主,令其归顺长生教,若是换用旁人或是妖兽魂魄,绝不可能保留宗主原本记忆。” 林夕轻轻摇头,缓缓道出一个宗门秘辛。 “不,有办法做到。” “幽冥森林深处,生长着一种传说奇花,名为幽冥花,此花能够封存、留存人的全部记忆。” 整间屋子彻底安静,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巨震。 烛火轻轻摇曳,屋内光影忽明忽暗晃动。 林夕继续开口,声音沉甸甸。 “这本是幽冥宗顶级绝密,如今也算不得隐秘。前宗主与昔日天机阁阁主当年一同深入幽冥森林,之后双双失踪,如今却以长生教黑衣护法的身份现世,我猜测那个红衣护法的身躯可能是前天机阁主周定渊。” 她环视屋内众人,眼神凝重至极。 “你们当真以为,长生教从未踏足过幽冥森林吗?” 无人应声,屋内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。 “可他们究竟是如何拿到幽冥花的?” 林夕压低声音,满心费解,“这点太过诡异。幽冥花灵性极强,唯有机缘契合之人方能寻见,寻常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,也正因如此,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。” 孟长辰抬眸看向林夕,沉声确认。 “所以前宗主完整留存记忆,是长生教依靠幽冥花办到的?” “他们具体手段我不清楚。但眼下能确定,不止是记忆留存。” 林夕语气越发沉重,“他们能将人炼制成缝合怪物,还能让目标完整保留过往所有记忆,足以证明,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止追求长生、复活亡者这般简单。他们是借着活人的完整记忆,刻意搜寻某样东西。” 孟长辰没有再接话,似是对幽冥花的隐秘并不上心,转身重回床边,再度仔细探查沈惊戈伤势状态。 安宁心中忧思难平,轻声追问。 “这幽冥花当真能够封存活人记忆?具体要如何催动使用?” 林夕摇了摇头。 “我也未曾亲眼见过,只在幽冥宗藏书阁古籍卷宗里看过零星记载。没人知晓幽冥花真实模样、生长时节,更无人清楚它全部效用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则传说。” 陆承安闻言,瞬间梳理出关键线索,开口说道。 “你的意思是,两位前辈当年一同进入幽冥森林,本意寻找幽冥花,途中遭遇不测?可此事根本说不通。” “以两位前辈的修为,二人联手,就算是神剑派剑如神,也未必能占到上风。世间究竟何人,能悄无声息拿下他们两位顶尖强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