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那天,云溪县落了一场细雨。
天尚未亮,考院外已经排起长队。三百多名书生抱着考篮站在雨里,有人背文章,有人对着城隍庙方向默念,也有人闭眼补觉。衣衫大多洗得发白,只有袖口和鞋面特意收拾干净——对许多人而言,这是第一次,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跨进考院。
刘明川排在第七十三位。他正是前几日从县学运人车上救下的童生之一,左耳后还留着迷药针孔。母亲不知道儿子险些被送进哪处妖窟,只以为县衙查车后把人放回,今早特意借来一把油伞,隔着栅栏叮嘱他别紧张。
刘明川走到铜镜前时,镜光在他身上停得比旁人久。书吏看了一眼清气等第,把“乙上”改成“甲下”,又在无题册中画了红圈。他以为那代表文章有望,向书吏认真道谢。
街对面的顾长安看见这一幕,手指在碗沿停了片刻。若今日只把换血宴闹散,明日换一面镜、换一本册,刘明川仍会满怀希望地走进去。要断的不能只是这一场宴。
门前立着一面七尺铜镜。考生每前进一步,都要把活籍压在镜座上。镜光照过脸与影子,书吏便在清气册上画圈。
念到“顾长安”时,无人答应。
旁边书吏翻过两页:“昨日已葬,恒济柜销债。”
朱笔横过姓名。原定三百零七人的清气册少了一人,剩下三百零六。
顾长安站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后,头戴旧斗笠,脸上贴着一圈短须,亲眼看自己第三次从官册里被划掉。第一次死于黑风岭,第二次死在户房蠹灾,第三次终于有坟有碑,手续比许多活人的户籍还完整。
阿禾蹲在灶边烧火,低声报信:“七组拓页都送到了。六名证人分守县学和县衙,罗大人、乔馆主也已到位。”
“赵大呢?”
“考院后沟。朱砂炭分成两袋,一袋点不着还有一袋。”
“城门?”
“梁青册的人加了两队,四门都封。事情败了,只能走旧排水渠。”
顾长安把三枚铜钱压在碗下。四日来,他没有往《盘蛇易筋篇》灌一日修为,伏虎桩也只走空架养伤。三十二年四月十一日仍完整放在夺岁簿里。临战前忽然换筋路,可能让面板好看一些,身体却未必认得。
今日真正要用的是五组实物:梁青册亲发的清籍审验单、保籍铺一百四十三份重籍编号、宋有福藏下的重复尸册、沈府分利总帖,以及沈砚秋的山供副印。每一件都有人见过原件,每一份都分藏过拓本。酒坛底若被搜走,外面仍能把案情公开;只是血阵中的人,未必还能救下。
清晨出门前,罗横川逐一验过纸面水纹,乔镇山则确认山供副印没有暗裂。顾长安还让一名与此案无关的老书吏只看格式、不看姓名,核明审验单背后的转偿条款确属山契司通行印文。
这些步骤不能保证血阵一定接受,却能排掉最蠢的一种失败:拿着一张假印、错页或被沈鹤动过手脚的名单进阵。真正开始以后,每多发现一个问题,考院里便可能多倒下一排人。
辰时三刻,最后一名考生过镜。普通人看不见的淡红细线从镜座沉入地下,沿考院后沟一路向东。顾长安能看见,并非夺岁簿忽然给了新本事,而是红娘娘残血与那张审验单同时在怀中发热,细线经过之处,雨水会冒出极小的血泡。
“开始走线了。”他说。
阿禾从灶下取出装拓页的油布包:“若里面没有青火箭?”
“第三鼓后等半刻,仍没有便散纸,不进沈府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走旧排水渠。”
“真走?”
顾长安想了想:“尽量。”
阿禾没被这句保证安慰到,只把油布包系得更紧。她已经学会,顾长安说“尽量”时,通常意味着最坏的一项尚无把握。
……
沈府今日挂满白灯,府门只写“祈安”,没有一个字提换血。
宾客从侧门入,每人带一只木匣,里面是药材、金银或山契。顾长安换成送酒伙计的短褂,韩四则扮作跛脚老仆,两人抬着一坛真正的黄酒从后厨进府。坛底夹层才放刀、铁钉、朱砂粉与五组账纸。
内院月门前,护院用铜镜照脚下影子。顾长安提前压低呼吸,却没有把藏生运到底。昨夜蠹册母虫的死印让心脉仍有间歇刺痛,今日每藏一次,都得留下力气把心跳拉回来。
镜中影子比常人淡了一层。护院正要细看,韩四忽然咳得弯腰,一口带血的痰落在镜边。
“肺痨?”护院后退。
“老毛病。”韩四哑声道,“不传武人。”
“送完便滚,别碰宴厅的杯。”
月门放行。韩四擦掉唇边血迹,那不是染出来的。他手腕毒线已爬过肘弯,装病只省了再咬一次舌头。
北库外临时搭了宴厅。梁青册居主位,沈砚秋坐右侧,县丞周成、教谕方守礼、孙济仁与六家大户家主分列两旁,共十一人。桌上没有饭菜,每人面前只有一只白玉杯,杯底压着个人血帖;十一帖的血印已经汇进沈鹤交出的分利总帖。
顾长安趁斟酒逐一认人。东乡许家送来百年参,去年从十二份重复山安账中分过七十两;西乡陈家带的是一块山契铜符,名下庄子出过三次“自愿山供”;教谕方守礼的木匣最轻,只放了一本亲笔题名的县学册,却是三百零七人清气等第得以生效的那方印。
他们不全知道血胎最终会夺壳。有人只想替子侄换一个县学名额,有人求延寿,有人觉得死几个无籍书生总好过再加一年山安费。知道多少各不相同,杯底那滴血却都是真的。拿好处时留下的凭据,此刻也把他们钉在同一张分利总帖上。
沈鹤坐在厅心,穿一件大红长袍,四肢各缠一道血绳。绳索另一端穿过北库门缝。他看见送酒二人,只在膝上轻敲两下。
内门钥匙仍在原处,阵图没有临时更换。
顾长安与韩四把酒坛放到离北库三步的位置,装作整理杯盏。梁青册端起玉杯,声音不高,席上所有人却都安静下来。
“云溪妖祸连年,山路不靖。沈主簿以一家之力试洗血新法,若今日功成,本县可自行炼化清气与妖血,不必再向青州高价购药。”
县丞立刻接道:“沈公子入换血境后,云溪多一名镇妖强者,百姓也多一层安稳。”
孙济仁笑得比前几日施粥时更真:“新法若能推广,今后无籍者可以供气抵债,药行按价付银,各得其所。”
十一只玉杯被同时举起。没有人提考院里那三百零六名书生,更没人提过去两次试药后痴傻、失踪的人。清气从谁身上来,只要不摆上宴席,便像一味没有出处的药。
沈砚秋没有饮酒,只盯着儿子:“梁大人,换血以后,鹤儿多久能醒?”
“顺利则三日。”
“若不顺?”
“沈主簿做了二十年大事,该知道世上没有万全。”
“你此前说至少八成。”
“此前血胎尚未成熟。”梁青册看向北库,终于露出一点笑,“如今成熟,成功的便不只是一次换血。”
沈砚秋听出话中异样,正要追问,北库内忽然传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像一颗过大的心脏,第一次撞上胸腔。
十一只白玉杯同时渗红。梁青册抬手:“开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