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娘娘,老臣惭愧!今日讲授《尚书》,太子殿下不仅走神,还借口如厕溜去校场骑马!”
张太傅一进坤宁宫偏殿便跪了下去,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,官袍下摆还沾着一路疾走带起的尘土。 他教书四十年,教过翰林,教过宗室子弟,从没有哪个学生让他这般又爱又恨。 太子殿下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。可也正因太聪明,他这个做先生的,竟越来越接不住学生的话了。今日殿下一句“去去就回”,他等了足足一炷香,等来的却是小太监一句“殿下在校场跑马呢”。 老脸都丢尽了。 沈墨寒的脸色当即黑了下来:“竟有此事?他满八岁不久,朕看他是越发皮痒了!” 苏锦言连忙起身,亲手将张太傅扶起来:“张太傅息怒,琛儿向来敬重您,今日之事必有缘由,本宫与陛下定会严加管教。” 张太傅被皇后亲手搀起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,可想起方才那一幕,又忍不住叹气。 “娘娘,老臣不敢瞒您。太子天资聪颖,一篇文章看两遍便能倒背如流,可正因如此,殿下越发不把经义放在眼里了。” “他在课上做什么了?”沈墨寒沉声问。 “老臣讲《禹贡》九州,殿下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幅河道图。”张太傅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老臣问他九州物产,他一字不差答了出来,转头就问老臣,若黄河改道,九州贡赋该如何重新核定。” “你如何答的?” 张太傅的老脸一红:“老臣说,圣人未曾言及此事,殿下当先熟读经文。殿下便不再说话了,过了片刻就说要如厕。” 苏锦言心里咯噔一下。 八岁的孩子,问的是黄河改道后的赋税。这哪里是走神,分明是想得太远,先生的话追不上他了。 沈墨寒听罢,眉心狠狠一跳。他本想发作,可话到嘴边,竟愣了一下。这问题,便是户部的老臣也未必答得周全。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冷着脸道:“太傅先回,朕亲自去会会这个逆子!” “老臣告退。”张太傅躬身退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,欲言又止,“陛下……殿下是块好玉,只是性子太急。还请陛下手下留情。” 等人走远,沈墨寒抬脚就往外走。 苏锦言快步追上去,拉住他的衣袖:“陛下且慢,八岁的孩子正是长主意的时候,您这一身的火气过去,岂不是要顶起来?” “朕是他的君父,他敢顶撞?” “他方才在臣妾殿里扔书袋,陛下忘了?” 沈墨寒脚步一顿,脸色更难看了:“所以朕才更要管!今日敢逃课,明日就敢不上朝!” “臣妾没说不管。”苏锦言挽住他的手臂,声音放软,“臣妾陪陛下一起去,先看看他在做什么,再罚也不迟。” 沈墨寒低头看她,到底没甩开那只手,只重重哼了一声。 两人行至御书房外,赵德全正抱着一卷东西候在廊下,见帝后过来,连忙迎上去行礼。 “陛下,娘娘,老奴正要去禀报。太子殿下今儿一早来过御书房,说要借陛下案上那卷边关舆图看看。老奴想着殿下平日也常来翻书,就给了。方才殿下差人送回来,老奴一打开……” 他双手展开那卷舆图。 图上密密麻麻添了许多蝇头小字,有些写着“此处水源少,宜屯田否”,有些画了圈,旁边注着“粮道太长”。字迹稚嫩,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。 赵德全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脸色,心里直打鼓。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,这卷舆图陛下从不许旁人碰。太子殿下胆子是真大,可这上头写的东西,老奴瞧着竟有几分道理。陛下这会儿是要发火,还是要高兴?他是真猜不着。 沈墨寒盯着那些小字看了许久,喉结滚了滚,一言不发地把舆图卷起来塞回赵德全怀里:“走,去校场。” 东宫校场在宫城东北角,春风卷着细细的黄土,马蹄声老远就能听见。 场中一匹枣红小马正在疾驰,马背上那个杏黄色的小身影伏低了身子,书袋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。 “驾!整日之乎者也,读傻了如何上阵杀敌!” 沈琛一抖缰绳,小马绕着场子转了个漂亮的弯。他松开缰绳,反手抽出背后的小弓,搭箭、拉弦、放手,一气呵成。 “嗖!” 箭矢钉在五十步外的箭靶上,正中红心。 他又抽一箭,又中。第三箭偏了半寸,落在红心边缘。 “好!”围在场边的侍卫们忍不住叫起好来,叫到一半,忽然看见场边立着的明黄身影,一个个吓得扑通跪倒。 苏锦言站在沈墨寒身侧,看着马背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小人儿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 她想起琛儿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,夜里哭闹,她靠系统换来的奶粉一勺勺喂大。如今他竟能在马背上开弓了。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,轻声道:“陛下您看,琛儿这一手骑射,倒有您当年的八分风采。” 沈墨寒没有立刻说话。 他看着那个伏在马背上的小身影,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。那时母妃刚走,他被追杀得东躲西藏,八岁的年纪,只能捡根树枝在冷宫墙根下偷偷练剑,连一匹马都摸不着。 他的儿子,八岁就能在马上连中两箭。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。可他很快压了下去,板起脸,声音比方才还冷几分。 “哼,骑射再好,荒废了治国策论也是莽夫!沈琛,给朕滚下来!” 这一声如同惊雷,枣红小马吓得前蹄一扬。 沈琛手忙脚乱勒住缰绳,回头一看,小脸刷地白了。 完了。父皇怎么来了,母后也来了。 他咬了咬牙,利落地翻身下马,小跑到帝后面前,规规矩矩跪下:“儿臣参见父皇、母后。” 沈墨寒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鞭,随手扔给身后的赵德全。 “说,为何逃课?” “儿臣……”沈琛垂着头,“儿臣觉得太傅讲得太慢。” “太慢?”沈墨寒气得发笑,“好,你既嫌太傅讲得慢,那就跪在这儿,把《尚书》给朕从头背一遍!错一个字,今日不许用晚膳!” 沈琛抿紧嘴唇,张口便背。 从《尧典》到《舜典》,再到《禹贡》,童声清亮,一句接一句,连个磕巴都没打。 场边跪着的侍卫们大气不敢出,心里却一个比一个震惊。 赵德全捧着马鞭,暗暗咋舌。这么长的文章,殿下竟真的背得滚瓜烂熟。 苏锦言悄悄看向沈墨寒,发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,正不自觉地随着儿子的节奏轻轻叩着。 背到一半,沈墨寒抬手打断:“够了。既然背得这样熟,为何还要逃课?” 沈琛没有低头。 他跪得笔直,慢慢抬起那张倔强的小脸,一双眼睛黑亮黑亮,直直地对上帝王的目光。 “父皇,儿臣斗胆问一句。” “问。” “您当年平定四方,是坐在上书房里背书背出来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