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一条破船,一锅难吃的杂烩,和一辈子毒舌,把一个编号,藏成一个人。
老莫,连听见自己问,那天你为什么,冒死把我从码头拽下来?
老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累,皱纹里全是没养好的伤。
因为你爸说,照看这孩子。他说,我这条命,欠你爸的。当年在舰队,是他把我从事故舱里背出来的。
老人歇了一会儿,喘匀了气,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:
阿连。文件上写你是自然人,又写你被改过。我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。我不知道他们把你改成什么样,也不知道那台机器为什么认得你。
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,朝连的方向,虚虚地伸了一下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
你刚上船那阵,整宿整宿睡不着,半夜一个人摸去甲板,朝着一个方向看,一看一晚上;你第一次上手切割炬,把自己的手套烧穿了,不敢说;你去年过生日,我忘了,你在甲板自己坐了一夜,第二天还跟我说谢谢……
老人的声音,有点抖了。
文件说你是017,是废弃,是去向不明。
可我记得的,是阿连。
你是人是机器,我不知道。老人说,但你是我养大的。这一点,哪个档案都改不了。
连站在原地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找到了,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,想说原来我不是没人要,原来有人,用一条破船,藏了我一年多。
可最后,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走过去,在病床边,缓缓地,蹲下来,把头,靠在了老人的胳膊旁边。
老莫愣了一下。
然后,那只没受伤的手,落在少年的头顶,很轻,很慢,像一年前,第一次落下来那样。
医疗舱外,碎星带的星光,无声地流过去。
很久,连闷闷地,说了一句话:
老莫。
接下来,连说,我要去找他们。
老人的手,停了一下。
找谁?
找把我写成的人。连的声音,从膝盖里传出来,很轻,没有一个字在抖,找把天鸽座,从地图上擦掉的人。
我要让他们,他说,把名字,一个一个,还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