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么也没吐出来,胃里空空的。他只是弯着腰,一遍一遍地干呕,像要把十六年里所有那些你长得壮你的潜力你眼睛真尖的话,全都吐出去。
不是天赋。
不是运气。
不是祖师爷赏饭。
是017。
是胚胎里就被写下的一行备注。是表型稳定废弃去向不明。
连直起身,看着检测仪屏幕上自己的倒影。屏幕是蓝的,他的脸,一半在蓝光里,一半在黑暗里。
我是,什么?他问那个倒影。
倒影没有回答。
连伸出手,指尖,碰在屏幕上。屏幕的玻璃,是凉的,他的呼吸,落上去,蒙出一小片白雾。
白雾里,那个倒影,模糊了。
他用手掌,把雾,擦掉。擦到一半,他停住了——
倒影的后方,格纳库的黑暗里,立着那台黑色机体,模糊的轮廓,正好,落在他倒影的肩膀上,像一件,披在他身上的,大衣。
连看着那个画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手,从屏幕上,收了回来。
雾,又慢慢地,蒙上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,再擦。
格纳库的角落里,固定架上,那台黑色的机体,静静地立着。传感器熄着,装甲黑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连知道,它在听。
它认得他。
这世上,他的家人在天鸽座变成了没有名字的数字,他的名字在所有档案里被抹去,连都只能藏在一艘拾荒船上——可这台机器,这台来路不明、藏在死人坟场里的机器,它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就认出了他。
认出了那百分之二十三点四。
你到底,连的声音,哑得几乎听不见,知道我是谁?
黑暗里,没有人回答他。
很久很久之后,连关掉检测仪,在格纳库的地板上,就地躺了下来。他不想回舱室,不想看见小雀的脸,不想看见老莫的眼睛。
他就躺在那台机体的影子下面,像一年前,躺在天鸽座的家里,躺在妹妹的下铺,听着上铺翻身的声音,慢慢地,慢慢地睡着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,没有天鸽座,没有火,没有断掉的通讯。只有一片很安静的白光,白光里,有一个听不清的声音,反反复复,只说一句话:
017,醒来。
017,该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