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,测灵台前已经站满了人。青石镇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热闹过。测灵那日赵灵儿显出三道青纹时,这里是锣声、笑声、贺声、孩子的尖叫声,连卖糖水的小贩都把嗓子喊哑了。今日人更多,却没人敢高声。人群像一大片被雾压住的草,挤在广场四面,肩挨肩,袖碰袖,呼吸潮湿,眼睛都看着台上那块测灵石。测灵石又立回了那里。
周鹤站在测灵台正中,旧青袍被晨风吹得很直。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。有人说天没亮就看见他在台上检查封痕,也有人说他一夜没合眼。洛言到时,周鹤已经把镇规摆好,问帖摆好,封名册摆好,甚至连百姓站立的界线都让差役用石灰浅浅画出来。每一样都合章程,每一步都像提前想过,也正因为这样,测灵台像被一只冷手先按住了。
洛言站在人群边缘,脸色仍白。柳棉扶了他一下,又很快松手。她知道今日不能让人觉得洛言是被扶上去的可怜人,也不能让他逞强逞到倒下。她怀里抱着布包,布包里每一张纸都按顺序放好:账外账抄项在最上,废窑临时名册第二,土地庙外来旧册公开核抄页第三;十年前完整旧拓由老秀才亲自带来,满庭芳所在的外来旧册原件没有带。
天还没亮时,周鹤便让差役照着入库时的封痕,把石与铜镜从镇正府后院原封移回。小吏一路记着时辰,赵远山派人跟看,楚州也在远处看过一眼。石上方的铜镜重新悬起,镜面交叉贴着两道封帖;谁也不能说这一路无人见证,也不能说移石时已有人先开过它。
它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小。灰白石面被晨雾润得发冷,石座底部那处少笔的“名”被周鹤提前用封帖遮住。封帖是新贴的,朱砂尚未完全干,赤红里夹着一点黑砂暗粒。名册也被摆在石台旁的木架上,外头封着纸,纸角盖了周鹤的私印。照周鹤的话说,今日只问证,不开石,不揭镜,不复验,不改册。
楚州站在远处树下。他没有上台,也没有站到洛言身边。可他在。青灰长衫在晨雾里不显眼,像一块旧石。偶尔有人看见他,便下意识压低声音。洛言知道,楚州今日仍不会替他说话。昨夜楚州已经说过,能放到人前的证,要他们自己拿。
赵家来得很慢。赵远山捧着镇正印匣,走在前面。印匣外加了封布,封布上没有盖印,因为印已经少笔,只用麻绳结了死扣。老仆跟在他身后,另抱三本不同年份的里册,原是用来对照镇正印往年完整印痕,也可当场核证人户籍;小吏验过书脊年份,便连布包一起放在台阶下,没有列入六条主证。赵灵儿跟在祖父身后,穿的仍是青衣,只是腰间没有再挂玉牌。玉牌被她双手捧着,放在一只小木盘里,裂痕朝上。赵铁匠跟在女儿后头,手里没有锤,空着手,反倒让人觉得他比平日更不自在。
人群低声动了一下。“玉牌真裂了。”“三道青纹会不会不算?”“赵家这回要摔了。”这些话很轻,却仍钻进赵灵儿耳里。她脸色白了一点,脚步却没停。赵母没有来。也许是不敢看,也许是不忍看。赵灵儿走到台前,把木盘放在石阶上,玉牌轻轻磕了一声,冷气像从玉里散出来,离得近的几个小孩都缩了缩脖子。
老秀才是最后被扶来的。他披着旧棉袍,脸色灰白,身边跟着罗差役。罗差役手里没有锁链,只扶着他胳膊。周鹤没有给他上枷,这一点守住了昨夜的承诺。可老秀才走到台前时,还是咳得弯下腰,咳声像旧纸被揉皱。洛言往前一步,老秀才摆摆手,示意他别扶: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前排人群静了静。这个教了青石镇半辈子字的穷秀才,平日里走在街上,许多人连招呼都懒得好好打。今日他病着,被镇正府问了一夜,却抱着旧拓片站到测灵台前,身上的旧棉袍忽然比昨日更像一件读书人的衣裳。
周鹤看时辰到了,抬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