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说完那句话,后屋里的油灯像被风压了一下,火苗矮了半寸。“谁让你碰这个名字?”这不是责骂时的高声,也不是惊怒时的失态。楚州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。可正因为低,才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不对。赵虎站在后门旁,手还扣着门闩,忽然觉得自己肩背发紧。这个一路上能弯腰捡泥饼、能在周鹤面前不动声色的人,此刻竟像被那三个字逼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洛言靠在椅背上,鼻血还没有止。柳棉的帕子按在他鼻下,已经红了半块。他想抬头看楚州,眼前却一阵黑一阵白,布庄后屋的布架、油灯、旧尺、赵灵儿苍白的脸,都像被水泡过似的晃。
楚州没有再看旧名册。他一步到洛言面前,伸手按住洛言的脉门。那只手很稳,也很冷。洛言被他一按,胸口那股乱窜的冷意像撞上石头,终于没有继续往喉咙里涌。楚州另一只手抬起,在洛言眉心轻轻一压,又翻开他眼皮看了一眼:“认得我是谁吗?”洛言喘了一口气:“楚州先生。”“认得自己是谁?”“洛言。”“认得他是谁?”楚州指向阿石。洛言眼神慢慢移过去。阿石站在布架阴影里,灰影淡得几乎看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还像活人一样发慌。洛言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阿石嘴唇发抖:“阿石。”楚州的手这才松了一点。
屋里众人直到这时才明白,他问的不是闲话。方才洛言在黑墨里看见许多空白的脸,差一点被拖进缺名之处。楚州不是先追问证据,也不是先训斥,而是在确认这个孩子有没有把自己也弄丢。
柳棉的脸色比灯纸还白。她把帕子换了一个干净角,按住洛言鼻下,声音绷得很紧:“他会不会有事?”
楚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半粒乌黑药丸,捏碎后喂到洛言唇边。药味很苦,苦得像老药汤熬干后的锅底。洛言咽下去,喉咙被苦味一刺,才觉得自己重新落回身体里。耳边的嗡鸣小了些,圆桌也在识海深处沉沉停住,不再被黑线缠着。
“这次没丢。”楚州说。这两个字让赵灵儿的手一抖。她袖中的玉牌碰到桌角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玉牌背后裂痕比先前更长,从中间细细往外开,像一根冻裂的冰纹。她把玉牌握紧,冷意却顺着手腕往上爬,爬得她半边手臂都麻了。
楚州看见了,皱眉:“玉牌给我。”
赵灵儿没有立刻交。她从小被教得很懂规矩,楚州又是万象阁来的人,按理说他开口,她不该迟疑。可她低头看着这块裂玉牌,忽然想起那些旧名册上的孩子名,想起自己的光可能是借来的,想起阿石在土地庙只想喝第二碗粥。她把玉牌放到桌上,却没有推到楚州手边,只让它停在旧尺旁。
“它刚才靠近满庭芳三个字时,比靠近庙墙更冷。”赵灵儿说,“裂痕又深了一点。”
楚州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,像没想到这个赵家的姑娘会在此时先把证说出来,而不是先求他保住玉牌。
柳棉趁这一息,把旧名册彻底合上,用麻布重新裹住,又拿旧尺压在木匣上。楚州看向她。
“册子给我。”他说。柳棉的手按在木匣上,没有退。
赵虎在门边吸了一口气。他以为柳棉要挨训。楚州虽不像周鹤那样拿章程压人,可他毕竟是万象阁的人,连镇正府都要礼让。柳棉一个布庄姑娘,平日里再会查账,也不该在这时候顶他。
可柳棉只是抬头,声音不高:“不能给。”楚州问:“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?”“知道一点。”柳棉说,“外来旧名册,被勾去的孩子名,土地庙香灰,黑墨下的落款。还有洛言用半条命拆出来的三个字。”“知道还敢留?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不能让它离开所有人的眼。”柳棉按着木匣,指节发白,“先生若要看,就在这里看。若要封,也在这里封。若要带走,得告诉我们带去哪里,谁看守,何时拿回来。老秀才在镇正府,阿石还在散,天亮后若要向周鹤问证,我们不能只说证物被楚先生拿走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快,却一句比一句稳。洛言靠在椅背上,听得胸口微微发热。柳棉不是不怕。她的手在抖,肩也绷着,可她仍然把每个字说清楚。她守的不是一本册子,是所有人这一夜从旧私塾、废窑、布庄、土地庙一路拾回来的来路。
楚州沉默了。后巷风拍了一下门板。赵虎下意识回头,看见门缝外还黑着,天没有亮。远处镇正府方向传来一声木梆,梆声隔着半个镇子,仍像敲在洛言额头上。老秀才还在那边。楚州终于把目光从木匣上移开:“你们不该碰满庭芳。”洛言低声问:“为什么?”楚州没有答。
他走到桌边,伸手把油灯拨远一点,不让火苗太靠近旧名册。这个动作很细,像他即便生气,也没有忘记纸怕火。然后他在桌旁坐下,衣衫上的露水沾到椅面,留下一点深色。他看上去仍是那个楚州,可身上那种平日里松松垮垮的气息不见了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刀,刀身未出,冷意已经透出来。
“满庭芳不是青石镇的人。”楚州说。众人都等着,可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。赵虎忍不住:“然后呢?”
楚州看向他。赵虎被那一眼看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那不是威压,也不是恼怒,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赵虎忽然明白,楚州不是不肯说热闹,而是那热闹里埋着死人。
洛言撑着桌沿,慢慢坐直一点。柳棉想按住他,他摇了摇头。他脸上血迹未净,嘴唇被药味苦得发青,说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火吞掉。
“他和阿石有关系。”洛言说。楚州道:“有关系的人很多。不是每一条线都能拉。”
“不拉,阿石会没。”洛言看向布架旁。阿石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,像怕自己真的已经少了一块,“先生也在镇正府。废窑墙上的名字还少着。账外账里那些欠项还在。土地庙里那本册子也在。现在我们知道有个人叫满庭芳,若装作没看见,那前面这些都算什么?”
这番话他说得很慢,中间停了两次,胸口疼得他不得不喘。没有豪气,也没有喊声。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沾出来,落到桌上,便不肯退。
楚州看着他:“你以为你是在查一个削名的人?”洛言没有回答。楚州声音低下去:“你碰的是一场旧事。那场旧事里死过的人,比你今夜在土地庙旧册上看见的名字多得多。你现在连碎字刀都握不稳,就敢拿自己的识海去碰他留下的墨?”“我不敢。”洛言说。楚州一怔。
洛言抬眼,眼睛里还有拆字后的血丝:“我怕。我也疼。刚才若不是阿石说他在,我可能就回不来了。可我不敢,不等于我能停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声。
阿石站在布架边,眼圈慢慢红了。他本来没有影子,连眼泪都像不该有,可这一刻,他仍像一个被人当面护住的孩子,想哭,又怕一哭就散。
“阿石不是一条线。”洛言说,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”楚州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笃。
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。
他看着洛言,眼神里有怒,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。那东西像老井里的水,表面不动,底下却冷得吓人。许久后,他问:“为了朋友,就可以把自己搭进去?”
洛言道:“不是搭进去。是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里面。”
赵灵儿垂下眼,握住玉牌的手更紧。她想起自己一开始以为洛言嫉妒她,想起井边那句刺回去的三枚铜钱,脸上有些发热。若不是这些天一步一步走到这里,她也许永远不会明白,洛言所谓记得一个人,并不是少年意气里的一句漂亮话。
柳棉则在看楚州。她发现楚州听见“朋友”两个字时,神色极细地变了一下。不是被说服,而像被什么旧物划过。
“楚先生。”柳棉忽然说,“你也认识满庭芳,对吗?”
楚州没有答。
这比回答更像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