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言一怔:“有黑砂。”
“这是窑工旧记号。”柳棉用炭条点了点旁边几处相似刻痕,“烧窑记火口用的。这里黑不是嵌进去,是烟熏。你看,边是散的,不是被刮出来的。”
洛言脸一下热了。赵虎本能想笑一句“你也会看错”,嘴角刚动,又看见洛言按着眉心的手。那手很瘦,指节发白,掌心还沾着刚才抄墙名时的黑砂。赵虎没有笑出来。洛言低声说:“我看乱了。”
这句话在废窑里轻轻落下。
没有人责怪他。柳棉只是把那处记号也抄下,旁边写:窑工记,非名,不入缺名列。她写完后才说:“看乱了也记。以后再看,就知道什么不能算。”
老秀才不在这里,可他那句“线多时,先看最旧的”仿佛又在洛言耳边响了一遍。洛言深吸一口气,逼自己不再急着把所有黑痕都当成答案。圆桌上的金线渐渐慢下来。它们仍乱,却不再发疯似的互相缠死。
赵灵儿一直握着玉牌。她忽然把玉牌从怀里取出,靠近墙上一处缺笔名字。洛言想阻止,柳棉也皱眉,可赵灵儿已经把玉牌停在离墙半寸的地方,没有真正碰上去。玉牌背后的裂痕在火光下微微发白。靠近黑砂时,裂痕似乎冷了一点,赵灵儿的手指立刻被冻得发颤。柳棉问:“有反应?”赵灵儿咬着唇:“冷。”
她又把玉牌靠近一处没有缺笔的旧刻。玉牌没有变化。再靠近窑工旧记号,也没有变化。最后靠近“赵虎”少点处,玉牌背后那道裂忽然像细细抽了一下,赵灵儿疼得手一抖,险些把玉牌掉在地上。
赵虎立刻伸手接住。他的手伤着,接得很笨,差点让玉牌磕到墙上。赵灵儿吓白了脸,赵虎也吓白了,兄妹两人一时都没骂对方。玉牌落在赵虎缠着破布的掌心里,冷得他手指一缩:“你别乱试。”
赵灵儿想说你刚才不也乱跑,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。她从赵虎手里把玉牌拿回来,轻声道:“方才靠近那几处缺笔,它都冷了。”
柳棉立刻记下。
洛言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种“证物互照”的感觉更清楚了一点。墙名缺笔处有黑砂,玉牌裂痕靠近会冷;无缺笔处不冷,窑工记号也不冷。这样一来,柳棉刚才纠正他的误判,不只是口头判断,也有玉牌作照。可玉牌本身又是被牵连之物,不能单独作准。
证物像人。
一个不能全信,也不能全不信。
他刚想到这里,废窑深处又响了一声,比上一声更远。
众人立刻停住。赵虎抄起一块瓦片,洛言举灯,柳棉把临时名册塞进怀里,赵灵儿握紧玉牌。阿石站在墙影里,忽然抬头:“不是刚才那个方向。”洛言也感觉到了。
黑影不在塌墙后,也不在窑口。声音像从墙里传来,又像从废窑外更深的草里传来。圆桌刚稳下来的金线再次颤动。洛言这次没有立刻追线,而是看向最旧的东西:墙名。刚刚抄下的那一列缺名中,有一个名字旁边的黑砂正在往外渗。
是“陈二柳”。柳棉皱眉:“这个我们还没问旧事。”赵虎脸色微变:“他不在镇上了。”“去哪了?”“去年冬天,去县里学木匠了。”赵虎说,“他娘还在镇南洗衣。”
黑砂从陈二柳的缺笔处慢慢往下流了一点,像一滴黑泪。墙灰随即剥落,露出新的细字。
先折教字人的笔。
赵灵儿轻声道:“教字人……”洛言的心猛地一沉。老秀才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木梆声。
笃。笃。笃。
那不是更夫的梆子。青石镇夜里没有更夫,只有镇正府差役巡街时会敲木梆,提醒夜行人避让。声音从镇中方向来,隔着夜雾,显得又远又近。紧接着,一点松油火把味从风里飘过来。赵灵儿冲出窑口,往镇里看。
夜雾中,有几簇火光正在移动。
方向不是镇正府。
是旧私塾。
柳棉把临时名册一把按进怀里:“他们去找老秀才了。”洛言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,阿石的身影也晃了一下。
废窑墙上,那一列刚抄下来的缺名在火光里静静沉着,像一群已经来不及开口的人。而远处木梆声一下一下敲来,像把三日赌约的第二夜,提前敲碎了一角。
洛言转身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