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宛宁没有犹豫。
“周三刀!”
周三刀从侧门闪进来,裤腿上的荆棘划痕还没干,脸上带着刚跑了一路的汗。
“甬道通邻村祠堂后面的枯井。守将从这条路跑了,目标是灭口。”顾宛宁的声音压得又快又低。“你之前侦察南坡的时候,经过邻村没有?”
“经过了。”周三刀抹了一把脸。“村子不大,三十来户,靠山脚有个祠堂,后头确实有口枯井,井沿长满了草。”
陆衡已经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图铺在地上。他的情报调度虽然被暂停了,但脑子里的东西没人能封存。
“邻村叫石板沟。”他的指尖落在图上一个墨点上。“祠堂后面的枯井是主出口,但甬道在中段分了岔。我踩点档房的时候看过一张旧工图,韩钊修这条甬道时预留了三个通气口,全部接在村里现有的水井上。”
他食指连点三处。
“东头磨坊井,西头牲口棚井,中间这口在村口老槐树下。守将从主出口跑,但如果主出口被堵,他还能从任何一口井爬出来。”
顾宛宁盯着旧图看了两息。
“三口井全部封死。”
“我带人去。”周三刀转身就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衡叫住他,犹豫了不到半息。“石板沟的村民不知道井底下有甬道。封井之前确认井边没人。”
周三刀应了一声,带着四个斥候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衡看着他的背影,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笔杆。顾宛宁没看他,带着秦放和剩下的人从堡门出发,沿山脊往石板沟方向急行。
夜风裹着山间的松脂气味,打在脸上像冰碴子。
他们赶到石板沟村口的时候,周三刀已经封了两口井。
磨坊井用石磨盖死,牲口棚井用横木和湿泥堵实。斥候正往第三口井——村口老槐树下那口——搬石头。
陆衡跟在后面,扫了一眼井沿。
“快压上去。守将跑了至少一炷香,甬道不长,随时可能到。”
石头刚搬到井沿边,一个斥候忽然停住了。
“有声音。”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井底传来回声,不是脚步,是人声。模糊的、带着水汽的喊叫,一高一低,像是两个人在互相应答。
周三刀趴在井沿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井底有人。”
陆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人?”
“看不清。黑灯瞎火的,但声音不像守将。”周三刀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听了两息。“像是本村口音。一个大人一个小的,喊着什么‘绳子松了’。”
秦放从后面赶上来。
“这口井不是枯井,村民还在用。白天我侦察的时候看见井沿有新绳痕。”
陆衡的脸色僵了一瞬。他没有开口,目光落在旧图上标注的位置。图上画的是甬道通气口,但没有标注哪口井还在使用。
他的旧图是从都护府档房偷来的工程底图,只记地形,不记人。
顾宛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井底有几个人?”
周三刀又听了一息。
“两个。大人带小孩,像是在修井壁的渗水渠。”
“先把他们拉上来。”
陆衡猛地转头。
“守将随时会从甬道到达这口井。如果现在不封——”
“井底有活人,你封什么?”顾宛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地上。
陆衡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时间不够。拉人至少要两炷香,守将跑了一炷香了。他到井底的时候如果发现出口没封,直接就能爬出来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爬。”
顾宛宁蹲在井沿边,火把往下探了一探。井壁湿滑,七八丈深的地方,隐约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井底的石台上,手里攥着修渠的铲子。
男人被火光晃了眼,仰头看上来,声音发颤。
“谁……谁在上头?”
顾宛宁没答他的话,转向周三刀。
“绳子放下去,先把孩子拉上来。”
周三刀解下腰间的麻绳往井里放。绳子晃着撞在井壁上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陆衡站在旁边,左手攥着笔杆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。
孩子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,抱着周三刀的胳膊不撒手。紧接着大人也上来了,腿上全是泥浆,膝盖磕破了一大块。
男人被拽出井沿的那一刻,甬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。
“来了。”秦放的手按上刀柄。
顾宛宁站起来,拇指碾过茧面。
“不从井口等他了。”她看向周三刀。“祠堂有灶房吗?”
周三刀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靠北墙,砖砌的大灶,两口铁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