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顾宛宁站起来,拇指碾过茧面,碾了整整一圈。
“蜡纸上的军令内容你看过吗?”
哑仆摇头。
“你识字?”
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蜡纸上印的是什么?”
哑仆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雾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一个极低极哑的气音。
“不……知……”
苏婉清猛地转过头。
“他能发声?”
哑仆的手捂住喉咙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。
苏婉清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,食指抵在他喉结下方。
“别紧张。气从腹部往上推,不要用嗓子硬挤。”
哑仆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,喉咙里又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。
“不……知道……蜡纸上……有什么……”
声音粗糙得像砂石磨铁,但每个字都能辨认。
“声带没有全断。”苏婉清的指尖从喉结滑到锁骨。“割的人留了余地。切断外层让他日常无法说话,但深层还能震动。给足时间恢复,加上催醒药刺激了气管痉挛,反而把卡死的部分震开了一点。”
顾宛宁看着哑仆蜷缩在地上的样子,没有蹲下来。
“我不会承诺你无罪。你经手蜡纸三个月,不管知不知道内容,军粮泄密的后果你逃不掉。”
哑仆的身子又抖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找到雁回堡里关着的人,罪减一等。你的妻女如果确实被胁迫,按受害人处理,不牵连。”
哑仆的手指攥着木板边缘,指节发白。
顾宛宁没有催他。
过了很久,哑仆松开手,用气音挤出几个字。
“堡里……不只是……我家人……”
顾宛宁的拇指停了。
“还有谁?”
哑仆费力地吞咽了一下。
“送粮的时候……我看见……很多人……被关在堡后面的石屋里……手上全是墨。”
手上全是墨。
陆衡的笔杆从桌上滚落,他没去捡。
“账吏。”他的声音哑了半度。“韩钊把都护府的账吏关在雁回堡。”
顾宛宁的拇指碾上茧面,指腹摩过旧茧最粗糙的那一圈。
“有多少人?”
哑仆伸出两只手,比了一下,又竖起一根食指。
白芷低声说出数字。
“十七个?”
哑仆点头。
帐内像被人一拳打中了胸口,沉默了整整五息。
顾宛宁转向陆衡。
“你手里所有未上报的仿令记录和档房踩点情报,现在全部交给杜文清。情报调度暂停三天,期间由白芷代管信号传递。”
陆衡没有犹豫。他走到帐角,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卷牛皮纸裹着的档案,搁在桌上。
“全在这里。档房文吏的排班表,仿令样版的临摹进度,韩钊调用的三种印泥来源。”他停了一息。“如果我两个月前就把这些交出来——”
“现在交也不晚。”顾宛宁打断他。“但下一次你再替所有人做判断,我不会给你交档案的机会。”
陆衡低下头,笔杆始终没捡。
“我接受。”
顾宛宁把铜牌、蜡纸、银锭和陆衡的档案分开装好,目光扫过帐内。
她走到哑仆面前,最后问了一句。
“那十七个账吏,手上的墨是什么颜色?”
哑仆愣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。
“红……墨。”
顾宛宁的脚步顿住了。红墨,是都护府记录粮道转运专用的批注色。
那十七个人,不是普通的抄写杂吏——他们是韩钊整条粮道账目的活人底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