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宛宁从袖中抽出明安画的第一张纸和第三张纸，递给她。

“藤蔓的根数对应绳结数量。圆圈里的黑点对应布上花纹的变化。”

林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有人用这些布往营里传消息？”

“不只是传消息。”顾宛宁的声音冷下来。“绳结的打法如果代表不同含义——一个结代表粮仓守卫人数，两个结代表巡更空档时辰，三个结代表出营车次……”

林巧娘的脸刷白了。

“这些布在我工坊墙上晾了快半个月，所有女工进进出出都看得见——”

“但没人在意。”顾宛宁打断她。“谁会盯着一块破染布上的绳结看？”

她转向白芷。不知什么时候白芷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工坊拐角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拈着一根从蓝布边缘拆下来的浅色绣线。

“线是新的。”白芷低声说。“布是旧染布，但缝花纹的线不超过两天。每隔三天换一次花纹，说明传讯人在工坊里有固定的时间窗口。”

顾宛宁接过那根线，在指间绕了一圈。

“不动布。”

白芷抬眼看她。

“把明安画的四张纸我留底，原布上的花纹不拆，绳结不解。另外——”她从袖中掏出今天在车轴暗格里搜出的那半张纸，和明安画的第四张并排放好。“描一份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图，塞回车轴暗格，扎好蜡封。”

白芷明白了。“让对方以为东西没被截获。”

“对。马奎和那两个逃兵已经关押，但粮车还在营门口。明天一早把车推回原来停放的位置，油布盖好，不清理车轴。”

林巧娘插嘴。“可那两个逃兵——”

“逃兵的事对外说已经抓回来受罚了，不提粮车和暗号的事。”顾宛宁的拇指碾过茧面。“传讯人如果发现布上的花纹没被拆，批条没被截，会认为这条线还是安全的。”

白芷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我去换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顾宛宁叫住她。“你明天开始混进洗衣妇的队伍里。下一批布三天后送来，你跟着接布的人走，不要拦，只看——布从谁手里过，中间经了几道，最后谁把花纹绣上去。”

白芷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林巧娘还站在原地，搓着手上的烟灰，眼神发直。

“顾姑娘，我工坊里有二十三个女工，要不要——”

“不要查。”顾宛宁的声音利落。“一查就打草惊蛇。照常开工，照常排班，谁也不调。”

林巧娘深吸一口气，点了头，转身走了。

顾宛宁回到住帐。明安还在睡，布虎被他压在腮帮子底下，口水把布虎的耳朵洇湿了一小块。明哲坐在铺边，识字本摊在膝盖上，炭笔握在手里，正把今天发生的事一笔一画记在本子最后一页。

顾宛宁在他身边坐下，把炭笔从他手里抽走。

“不许记。”

明哲抬头看她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委屈。

“我怕忘了。”

“该记的我来记。你的任务是睡觉。”

明哲没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弟弟，又看了一眼母亲袖口露出的那截铜色族印的边缘，嘴唇抿了抿。

“娘，弟弟是不是闯祸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顾宛宁把他的被子扯过来盖上。“弟弟帮了大忙。”

明哲的眉心松开了一点，躺下去，把识字本塞进枕头底下。

“那我明天能不能不让他去工坊？我带他去水井边看蚂蚁。”

“行。”

明哲翻了个身，没再说话。

顾宛宁坐在两个孩子中间，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。她从袖中取出那四张薄纸，一张一张重新看过。

三天一换。

明安无意间记录下了半个月里四次暗号变化。如果规律成立，下一次换图是三天后。

而按照前三次的递进——从守卫人数，到巡更空档，到出营车次——第五次的暗号，很可能标注一个更关键的目标。

她把四张纸折好，贴身收进内衫的夹层。

明安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“大黑马……我也要骑……”

顾宛宁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，收回来。

三天。

她有三天的时间，等那个藏在工坊里的人，亲手把第五幅“小鸟”绣上蓝布。

第三天的黄昏，白芷送回消息。

洗衣妇按时送了新布。旧的蓝布被取下来，扔进浣洗筐。一条新的灰蓝方巾搭上了晾布绳，角上扎着两个绳结。

但白芷全程盯着，没有任何人单独接触过那条新布。

它被送来的时候，绳结和花纹就已经在上面了。

而旧布被取下来之后不到半个时辰，新布边缘的绣花纹样，被人改过了。

一根浅色丝线穿进了藤蔓的末端，多绣了一个小小的方框。

白芷确认，改动发生在工坊女工午间换班的空档。

那个时段，出入工坊的人只有七个。

但没有人带针线进去，也没有人带针线出来。

绣花的针，一直就藏在工坊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