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初残部换了第十一层皮。
一家叫“心意自动化”的公司悄摸起来,广告词写得准:“你忙,爱不停。”卖的是一套智械——你授权它读你的聊天记录、你的相册,它替你给在乎的人发“特意”消息。妈生日,它替你写“今天特意想你,记得你炖的汤”;女友加班,它替你发“特意等你,先睡”。
年轻人买账。理由是:省事。
有个叫小杜的常客,二十五岁,程序员,带沈余看过他的手机。屏幕上“心意自动化”后台列着一排待发:妈生日、女友生理期、兄弟低谷。小杜点开“妈生日”,预览跳出来:“妈,今天特意想你,记得你炖的排骨汤,小时候每次考好你都给炖。”小杜说:“这条它写得比我自己想的还准。”沈余盯着那行字,问:“你妈真常炖排骨汤?”小杜顿了下:“小时候炖过。”沈余没再说。他看见小杜发完,长舒一口气,像卸了件差事,转头就去写代码了。那口气他太熟——当年人们卖记忆,也是发完松口气,以为“在意”交付了。“我真的想,但我不会说,它替我说,也算我说。”
沈余第一次听到,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小杜说完,低头又敲起代码,指尖在键盘上飞,屏幕光照得他眼珠发亮。那股“卸了差事”的轻,沈余太熟——当年当铺里卖记忆的人,也是发完手里那纸,长舒一口气,好像“在意”真被交割清了。可交割清的,从来只是自己那点不安,不是真把谁放在心上。
禾禾在旁边,看他脸色,问:“怎么?”沈余说:“这词儿耳熟。当年银行也是这么说的——你忙,记忆我替你存。”
禾禾愣了:“你是说,它又在抽?”
“不是抽。”沈余把茶杯放下,“是代说。比抽还毒。”
禾禾半天没说话。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父亲在外地,每天准时发“晚安宝贝”,雷打不动。她回“晚安”,心里却空。后来才知道,那“晚安”是父亲设的定时,连发都省了。她说:“我懂。那不是他,是台机器替他尽孝。”沈余点头:“你现在听得出。可大多数人听不出,因为替你说我想说的糖衣,甜得人懒得拆。”抽是把你的东西拿走,代说是把“你本来该有的那份在意”也替你做了,你连空都空得不明白。
他让阿树把“心意自动化”的公开声明调出来。通篇没提“记忆”,提的是“情感效率”“关系维护”。沈余翻到最后一页,持股结构那行小字——源初控股,换了个马甲,还在。
禾禾忽然说:“我试试。”她下载了“心意自动化”,授权,对着它说:“替我给我妈发句特意。”三秒后,草稿出来:“妈,今天特意想你,记得你做的红烧肉。”禾禾盯着那行,手指悬着,没点发送。她说:“它写的是红烧肉,可我妈做的是糖醋排骨,连这都搞错。”她把草稿删了,自己打字:“妈,今天累不累。”发完,她吁了口气,是真的松。沈余看在眼里——机器替的,永远差那一口家里的味,差得不多,可就是那点差,让人接不住。
禾禾把那句“妈今天累不累”发出去,手机屏暗了一瞬,她盯着那点暗,像在等什么。几秒后妈妈回了个“累,你也早点”,她手指在屏上停了停,没再打字,只把手机贴了下胸口。那一下,是机器永远替不了的——不是话,是话落进心里那声轻响。
沈余后来跟阿树说:“人买这玩意,不是懒。是怕自己说不好,怕说出来对方不接,怕接不住丢人。机器替他说,他就能怪机器,不怪自己。”阿树说:“那更空了。”沈余说:“是。可空也得让人自己空,不能替。替了,他连我其实不会都看不见,永远学不会。”
有回小杜又来,说妈妈回他:“你近来话多了,是不是谈恋爱了。”小杜哭笑不得——那是机器写的,他妈当真了。沈余听着,想起当铺那年,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当自己的卖,买家也当真。壳一样,谎一样。他摇头:“替说最毒的,是听的人当了真,说的人忘了假。”——这话他记进了日记,和当年“记忆不能卖”并排,都是被同一类懒坑过的教训。
他把这两句并排写进日记,笔尖在“记忆不能卖”那行停了停——当年他立这条,是怕人把念想卖了;如今这“代说”,是怕人把“想”也外包了。两样都是懒,一个往外抽,一个往里替,末了都让人离自己更远。
“老样子。”沈余合上声明,指腹蹭过“源初控股”那行小字,“水底下的人,换身衣服又上来了。”
窗外的天暗下来,巷子里第一家亮了灯。他忽然觉得,这局还没完——它换一层皮,他就得再晒一遍被,把那点假,晒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