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知欢在书房里翻到那只匣子时,荀照野正陪谢停云用晚膳。
匣子压在书架最底下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画。最上面一幅,画的是荀照野坐在窗边看书,身上披着件青色外衣,手边的药碗还冒着热气。 画得很好。 好得不像随手描的。她低头看书时微蹙的眉、握笔时微屈的指节,连窗边那束没来得及收走的花都画得清楚。 画下还写着一行字: “照野看书时,连药都肯多喝半碗。” 欢欢认得荀照野的名字,却不太懂后面的意思。她把画翻过来,又看见一行小诗: “见你眉间雪,才知春色不在花间。” 她想了想,把这幅画和其他几张一起抱去了饭厅。 “阿娘,”她坐上椅子,认真问,“眉间的雪是什么?爹爹写‘见你眉间雪’,是阿娘头上有雪吗?” 荀照野正要夹菜,筷子停在半空。 “你从哪里看到的?” “书房里呀。今天我问爷爷这句是什么意思,爷爷说我长大就知道了。” 谢停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荀知欢,”他板起脸,“小小年纪,不学好。少看这些东西。” 欢欢的脸立刻鼓了起来。 “又不是我写的。” 谢停云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已把那几幅画放上桌,往荀照野面前一推。 “是爹爹藏的。” 谢停云伸手要拿,荀照野先一步按住画。 “你先吃饭。” “照野。” “画得这么好,怎么能不看?” 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 荀照野翻开第二幅。 画上的她坐在廊下,披着厚厚的斗篷,面前摆着药盏。那是她在南边养病时的模样。她记得那天风很大,谢停云在一旁陪她,她以为他只是在看医案。 画下写着: “她今日走了十步。十步也好,明日还会有十一步。” 荀照野的指尖轻轻停住。 她又翻开一幅。画中她正靠着枕头睡着,窗外落着细雪。画旁那行字写得比前几句更认真: “若她醒来时,仍愿意看我一眼,便算我偷得一日春光。” 谢停云终于把筷子放下:“别念了。” 荀照野抬起眼,笑意已经藏不住:“我还没念呢。” “你方才已经念过了。” “我念的是上一句。” “那也不许再念。” 欢欢看看爹爹,又看看阿娘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 “爹爹,这些都是你画的?” 谢停云没回答。 “你是不是很喜欢阿娘?” “荀知欢,吃饭。” “你不回答,我就当你很喜欢了。” 荀照野笑出声来。 谢停云耳根发红,伸手去收那叠画,却被她按住了手腕。 “这么生动,难怪不肯给人看。” “都是旧画。” “旧画里的人还是我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他垂着眼,声音低了些。 荀照野又看了眼最后那幅画,轻声念道:“我曾以为人间只有冷暖,后来你来,万物都有了归处。” 谢停云抬手挡住她的嘴:“再念,我以后不理你了。” “你舍得吗?” 他没答。 荀照野拉下他的手,当着女儿的面,认真看着他:“我喜欢你。你画得好,我喜欢;你写得好,我也喜欢。你不画不写,我还是喜欢你。” 谢停云看她的眼神一下乱了。 欢欢托着下巴:“爹爹脸红了。” “吃饭。” “爹爹不理阿娘了吗?” “吃饭。” 荀照野凑近些:“你看,女儿都知道你舍不得。” 谢停云低头夹菜,半晌才道:“画还我。” “不给。” “荀照野。” “留两幅在书房,其他的我替你收好。” “你要收去哪里?” “我的匣子。” 谢停云抬眼看她。 荀照野朝他笑:“既然画的是我,当然该由我保管。” 他没有再争,只把那幅画从她手下抽出来,仔细叠好,放回匣中。 欢欢看着他动作,忽然问:“爹爹,那我长大以后也能写这种诗吗?” 谢停云面无表情:“不许。” 欢欢立刻转向荀照野:“阿娘,我长大就能知道了吗?” 荀照野笑着替她夹了块糖醋藕:“等你长大再说。” 谢停云低声道:“她长大也不许看我这些画。” 荀照野把匣子抱在怀里:“那可不行。我还没看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