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行刚刚形成一半。
“姓名之页持有……”
文字忽然停住。
沈砚秋正在抵抗。
主峰闭关室中。
他双手按住眉心。
父亲留下的银纸已经完全融入神魂。
无数被删除的名字在意识中哭喊。
有人要求恢复身份。
有人要求抹去仇敌。
也有人只想让某个已经忘记自己的亲人,再次记起姓名。
遗页不断询问:
“谁应被记录?”
“谁应被删除?”
“何名为真?”
沈砚秋一生都在掌门位置上作出决定。
修炼资源如何分配。
弟子争议如何裁定。
宗门与司命殿如何相处。
他早已习惯权衡利弊。
可这一次,每一个判断都会直接改写对方存在。
一名已经死去百年的弟子请求恢复姓名。
若记录。
其后代便可能重新获得被侵占的家产。
也会让现有占有者突然变成窃取者。
若不记录。
死者将永远以叛徒身份留在宗卷中。
每个名字都牵连更多名字。
沈砚秋越想作出公正判断。
姓名之页便给出越多因果。
直到他终于意识到。
问题不是自己能否足够公正。
而是任何一个人,都不该拥有独自决定众人姓名的权力。
“停止确认。”
他在神魂中说道。
遗页回答:
“持有者必须完成登记。”
“否则姓名秩序失控。”
“那便失控。”
“将导致身份争议。”
“会。”
“将导致资源错配。”
“会。”
“将导致死者与生者权利冲突。”
“会。”
沈砚秋声音艰难,却没有改变。
“这些问题,应当由真正受到影响的人共同处理。”
“不是由我在一间闭关室中。”
“替所有人写完。”
姓名之页剧烈震动。
“拒绝执行。”
“持有者资格异常。”
“准备更换载体。”
银纸开始从他的神魂中剥离。
同时撕扯他的名字。
沈砚秋胸口浮现一道裂纹。
“沈砚秋”三个字从宗门玉册上逐渐变淡。
守在闭关室外的主峰弟子忽然愣住。
“掌门……”
他记得里面有人。
却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沈砚秋知道。
若继续拒绝,自己会变成一个仍然活着、却无法被任何人记住的无名者。
父亲将遗页藏入他的名字。
或许早已预料这一日。
他可以接受遗页。
成为新的姓名掌控者。
也可以拒绝。
并付出失去自己名字的代价。
闭关室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。
谢观澜站在门前。
她没有强行闯入。
手中拿着主峰刚刚发出的求援令。
“沈掌门。”
她清楚叫出他的名字。
沈砚秋抬头。
已经开始消失的文字停顿了一瞬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我在无尘峰记录中写过。”
谢观澜道:“沈砚秋,青霄宗现任掌门。”
“名单参与者沈道陵之子。”
“问道台临时规则主持者。”
“也是此刻姓名之页的持有者。”
她没有只记录他的荣耀。
也没有只记录父亲罪责。
而是将已经发生的事实一并说出。
晏无尘、顾寻舟、青黛、桑迟与数名主峰弟子的声音相继通过传音阵传来。
“沈砚秋。”
不同的人。
不同关系。
不同评价。
共同确认同一个名字。
姓名之页无法继续将他从世界剥离。
沈砚秋喘息许久。
“我要把遗页取出来。”
谢观澜问:“你已经了解代价?”
“名字可能破碎。”
“修为可能跌落。”
“也可能再也无法担任掌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仍然选择?”
“是。”
谢观澜点头。
“那便先确定。”
“取出后交给谁。”
沈砚秋看向她。
“不是你吗?”
“不是。”
谢观澜道:“我同样不该独自拥有。”
无名月悬在主峰上方。
等待他们给出新的承载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