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好说。看人下菜碟。
你有钱,他客气。你没钱,他理都不理你。老周头磕了磕烟斗。你别直接去找阿成。你要拿货,得先让肥仔强点头。阿成不听别人的,只听肥仔强的。
怎么才能让肥仔强点头?
老周头打量着他。那个眼神里有犹豫,也有心疼。
建国当年跟肥仔强处得还行。不是多深的交情,但肥仔强念旧。你要是报你爸的名号,他不见得为难你。但……
但什么?
但你报了名号,就等于亮了底牌。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建国是九哥的人。你现在去找肥仔强拿货,传到九哥耳朵里……
他没说完,不用说完,徐文俊听得懂。
报了父亲的名号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徐建国的儿子在码头活动。陈九会知道。方远征会知道。赖子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也会知道。
周师傅,我先不走这条路。我想先从阿成那儿拿点小货试试。不提我爸。
老周头沉默了很久。旱烟抽完了,他把烟斗在船底上敲了敲,灰落在地上。
你要拿什么货?
粮油。米粉、食用油、豆芽。夜市街的供货渠道被人掐断了,我需要找条新路。
多少量?
先少拿。一袋米粉、一桶油试试路。
你跟我来。
老周头带他绕过冷库,从一条靠着海堤的小路走到码头北段。傍晚六点,太阳掉到了海面上面,整片码头染成橘红色。吊臂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几根手指指着海面。
海风吹过来。咸的,腥的,混着柴油味。
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。父亲九五年之前从这儿拿过货。
他还想起另一件事。老关说过,他爸就是在码头出的事。
海堤下面是黑色的海水。浪拍在水泥墩子上,声音很闷。他没走到堤边去看。他知道那下面有多深。
第三间仓库。卷帘门半开着。黑T恤的阿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包烟。
阿成。老周头走过去。
阿成抬头。看见老周头,又看见后面的徐文俊。目光在徐文俊身上停了一秒。
周叔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
来拿点货。一袋米粉,一桶油。
您什么时候开始卖米粉了?阿成笑了。笑得很浅,没到眼睛。
不是我要。这位小兄弟要。我带他来认认门。
阿成的目光扫过来。打量了徐文俊两秒。校服裤子,运动鞋,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。
学生?
学生拿什么货?
家里摆摊的。供货渠道断了,来码头看看。
阿成没说话,端起茶壶喝了一口,放下。
码头有码头的规矩。不零售。最少十袋起拿。
十袋米粉多少?
一百二一袋。十袋一千二。
批发市场十二块一袋,码头一百二,不对。徐文俊愣了一秒,反应过来。码头的是五十斤的大袋,批发市场的是十斤的小袋。折算下来,码头五十斤一百二,等于十斤二十四块。批发市场十斤十二块。
更贵?
不对。笔记本上写的是价格比批发低两成。那是指海鲜干货,不是粮油。粮油副食的价格得另算。
粮油比批发市场贵?
粮油不是码头的主营。阿成说得慢悠悠的。你要干货、海鲜干货,比批发市场便宜。粮油我们也是从外面进的,加了运费,当然贵。你要粮油,回批发市场买去。
死路。
笔记本上写的码头直供便宜,是干货海鲜。不是粮油。而赖子掐的恰恰是粮油调料干货。干货可以从码头拿,粮油不行。
干货怎么卖?
看什么货。八角、花椒、虾米、干鱿鱼,看量。你要多少?
先少拿点试试。五斤八角,五斤花椒。
八角十八一斤,花椒二十二。五斤八角九十,五斤花椒一百一。一共两百。
批发市场八角二十八一斤,花椒三十五。码头便宜了三成多。
阿成起身进了仓库。老周头拉了拉徐文俊的袖子,压低声音:粮油的事你别急。码头有人从外面进粮油,你跟阿成混熟了,让他帮你搭线。别一次问太多。
阿成搬出两袋干货扔在地上。钱呢?
徐文俊从书包里掏出两百块。阿成点了点,塞进裤兜。
下次要货提前一天跟我说。我备好了你来拿。别空手来。码头不是菜市场,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。
行。谢谢成哥。
阿成没应声。重新坐回塑料凳上端茶壶。
回去的路上,老周头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沿着海堤走,海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。
周师傅,谢谢。
别谢我。你爸帮过我,我还他。
老周头的脚步慢下来。但有句话我得说。你爸当年也是从码头起步的。后来越走越深。你自己掂量。
我掂量。
老周头在岔路口停住。往后的路我不陪你走了。码头的事你知道了,门也认了。再往深里去,你自己担。
老周头转身走了。背有点驼,在暮色里缩成一团。
晚上,徐文俊坐在自家阳台上。
路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过来,刚好打在他膝盖上摊着的笔记本。他翻到第四十七条,阿坤师傅的船,隔天一班,海鲜干货直供。
阿坤师傅。老周头没提过这个名字。笔记本上只记了船,没记人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口袋里的铁壳打火机硌着大腿。他掏出来,放在笔记本旁边。路灯的光照在铁壳上,泛着暗金色。
他没打火。
远处是老港区的方向。吊臂的红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,像三只眼睛。
他爸从这片码头起步。走到最后,车冲进了码头的水里。
他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。手里有同一本笔记本,同一只打火机。
风从海面吹过来。凉的。打火机在膝盖上滑了滑,他按住了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问了三年,答案在水底下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