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府的手,其实早就伸进贵霜去了。
渗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先是商队,一层一层地走,走熟了路,认熟了人,后是使团,客客气气地来,客客气气地走,再是那些在王城里讨生活的工匠、乐师、马夫、兽医、翻译。
人一层一层渗进去,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,传回来的东西,按例要誊抄、归档、编号,堆在千机府的柜子里,一年能装满好几口箱。
沈砚看过不少,每次看,都忍不住扶额。
贵霜王韦苏提婆一世有个怪癖,喜欢闻他第七个妃子的贴身小衣,每日必闻,闻不到就发脾气,发脾气就要杀人。为这件事,宫里换过三次妃子,每次都换得很突然。
那位号称举世无双的王子波德拉苏,据说极厌恶女子。宫中侍婢一见他靠近就发抖,他自己也从不进后宫,连母后召见都要隔着帘子说话。有臣子劝他纳妃,被他当场赶了出去。
贵霜某位大臣的儿子养了一头狮子当宠物,天天牵着在街上走。狮子饿了就在街心吃东西,吓坏了半城的人,那位大臣还得一家一家赔钱,赔了半年。
贵霜王庭里两位重臣为了争一个祭祀的次序,吵了三个月,最后在大殿上打了起来,把祭坛的台阶踩塌了两级,谁也没赢,两个人都被罚了俸禄。
贵霜有一支军队,出征前要先做三天祈祷,祈祷完还要看鸟飞的方位。方位不对,将军就不肯动,哪怕军令已经压到了面前。
沈砚有时候真搞不明白。
千机府的密使,在别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机敏强干,能摸进敌营,能套出军情,能三天不打听出对手的底细,能在酒桌上把一个守将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,能在敌军后方点起一把火再全身而退。怎么一到贵霜,就全变成了打听谁家王妃爱吃什么、谁家王子怕什么、谁家大臣养狮子的闲汉?
他怀疑过是密使偷懒,查过,不是,那些人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,账目清楚,行踪可查。
他也怀疑过是贵霜那边的人嘴巴太松,一开口就是这些,查了,也不全是。军情照样能拿到,只是拿到的东西里,掺了太多没用的。
想来想去,只能归到一件事上,那边的风气,就是这样。
在那种地方,正经事和荒唐事是混在一起的,你分不清哪句是真,哪句是玩笑,甚至对方自己也分不清,你派一个极机敏的人进去,他待久了,也会开始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事......因为那些事才是当地人真正在意的。
“彼国人与我等形容有异,”贾诩斟酌着开口,用了一个很谨慎的说法,“故只能任用其国人。而这些辈的思维,似乎有些......奇葩。”
最后那两个字,他说得有些迟疑,像是怕用错了。
那是皇帝陛下自己造出来的词,朝臣们起初听不懂,问了半天,才明白是古怪得说不清的意思。后来用熟了,也就都跟着用,连奏章里都敢写,写了也没人弹劾。
沈砚听了,笑了一下。
“说得挺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话锋一转,说回正事。
“马孟起倒是做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替朕拟一道诏,封赏远征将士,名册要细,一个都别漏立了,功的按功升赏,受了伤的给医药和抚恤,阵亡的,抚恤要厚。家里有什么难处,父母是否有人奉养,孩子是否有人照看,一并查清楚,报上来。”
荀彧躬身应下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沈砚又想起一事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,“那段西域酒馆的事,朕听说了。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