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之前大汉为什么能让西域各国心心念念、感念数百年,那是因为其立威立德,处置公平,不偏袒谁,不欺负谁,谁惹事就收拾谁,谁守规矩就护着谁,让整个西域从大混乱中安定下来,商队敢走了,水井敢挖了,孩子敢生下来了,方才让各国心服。
现在这大夏国,还会像那样吗?
还是说,换了个名头,其实是另一套做法?
没人知道,没人敢问。最后憋不住了,还是于阗王最先站出来。
老头子年纪很大了,背驼得厉害,拄着一根镶银的拐杖,走上前时腿还有点抖。他深深弯下腰,声音颤颤的:
“敢问将军,天朝将如何置此间事务?”
这话问得很有讲究。故汉先后有都护、长史二府,在于阗王等人看来,大夏理所应当也该如此处置才对,设府、置官、立规矩,这是老路子,熟,安稳,知道该怎么打交道。
马超听通译说毕,却只是呵呵一笑。
他抬手摇了摇,动作很随意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:
“某只是军士而已,这等政务,自然由陛下定夺,汝等毋虑。”
又是这一句。
这段时间,诸王也听马超说起过无数遍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,耳朵都起茧子了,今天说陛下如何勤政,明天说陛下如何爱才,后天说陛下如何体恤远人。说得多了,有些王私下里都在偷偷模仿他的口气,学一句“由陛下定夺”,然后互相笑半天。
但再怎么英明神武,千里迢迢却也管不到西域来。
平阿在哪儿?听说过,在东边,很远很远,远到要走一年,眼下真正握着刀、握着兵、握着你脑袋的,是这位马将军,讨好他才是正理。
于是接下来,就是日常的献媚争宠时间。
这个王说,我国愿为大夏岁贡良马三百匹,那个王说,我国有一块美玉,祖传三代,特献将军,这个说我国境内有三处盐池,愿归大夏所有,那个说我国愿出兵三千,听将军调遣。这个说将军气宇轩昂,真天神也。那个说将军仁德如父,我等如子。
诸王丑态百出,争相讨好。
有的说得太过火,把自己国家的家底全抖出来了,旁边的同行听得直瞪眼,恨不得上去捂他的嘴,有的为了抢着说话,差点跟邻座打起来。有个小国的首领不会说汉话,全靠通译转述,通译嫌他啰嗦,私自删了一半,他还在那儿点头哈腰地谢。
听得马超不时哈哈大笑。
笑着笑着,他就瞥见旁边那张脸。
杨阜坐在一旁,板着脸,一言不发,脸色越来越黑,黑得像锅底。手里的笔捏得死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面前的案子上摊着记录用的竹简,一个字都没写。
终于,他忍不住了。
拂袖而起,转身就走,袍角甩出一道弧线,带翻了案上一只空杯子,杯子滚到地上,滴溜溜转了半天,也没人去捡。
厅里静了一瞬。
诸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说话。
马超的笑声也停了。他摸了摸鼻子,有点尴尬,又有点好笑,挥挥手说:“继续,继续。”
府门外。
杨阜走得很快,步子又急又重,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,风掀起他的袍角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。
“兄长对马将军未免过于失礼,弟窃忧之。”
杨阜从弟杨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眉头皱成一团,他比杨阜年轻十来岁,圆脸,微胖,跑这几步就满头是汗,一边喘一边劝谏:
“兄长,这里毕竟是人家帐下,您这样拂袖而去,传出去不好听。万一他记恨......”
杨阜回过头,看了从弟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