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条天链把雷池拖进云层,弥九言攀在最下方,裤腿仍被幼雷咬着。
幼雷仰头问:“爹,咱们劈谁?” 弥九言答:“别这么叫。” 幼雷松了嘴。 弥九言拢住被咬裂的裤腰,另一只手伸向它头顶的空白价签。食指停在半寸外,又是按下金钮的高度。 他把手收了回来。 弥九言指着空白价签:“签长你脑门上,别等我下手。名字自己写。想走就走;想找债户,我带你追。” 问舍古纹只在幼雷面前照出两条路,一条随弥九言追目标,一条离开。两边都没有替它亮。 幼雷追问:“跟你找谁?” 弥九言答:“找你该劈谁。” 幼雷认真想了一息,在脑袋的空白价签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。 劈谁。 “我叫劈谁。”它答,“找到以后,第一个不劈你。” 乌百胜已经在看九条天链:“名字有了,路还没有。” 九条天链已经把万劫雷池拖过祖劫山顶。 一行人没有飞舟,只能就地借雷兽追链。雷鹿听见往左便往右撞,雷鱼专挑云层最厚处翻身,鹤长年的雷龟干脆缩进壳里;乌百胜只好把九条必被天链甩开的败路摆去别处,逼出一条贴着链尾的窄路。 雷狼刚踏上窄路,上方锁扣便响了。 一枚丙等雷卵从天链缝里掉下来。 它标价十万,锁扣最薄,刚经风一吹便脱链,正下方是一座住着三万人的小城。 石鳞压低雷鳐,第一个俯冲。他和海民把修船网撒开,网住雷卵,却被卵中乱跳的雷力拖得贴着城墙飞出十里。 紧接着又掉下第二枚、第三枚。 裴金戈的万格金桥从后方铺来,优先罩住三十七宗扶助对象和七千三百影甲客户。其余落卵通道按拦截距离与爆裂风险挂牌,愿买者现付。 第三座城没人来得及起阵。一个卖糖饼的老妇把铁锅举过头顶,石鳞的修船网最后一刻横过街口,雷卵砸得网绳全亮。老妇先把两个孩子按到灶台底下,满锅糖饼在雷光里焦成黑片;石鳞没有停,下一枚正朝城中药铺落。 弥九言已经把聚宝盆举到肩前。祖劫火刚沿盆口亮起,他便看见了那口铁锅和灶台下露出来的两双小脚。 盆口慢慢压低,没有打开。 “看着你们脚底下的城!”弥九言冲沿途宗门吼,“哪枚蛋落哪儿,盆给你们照。谁再抬头等别人来救,谁家城门就先塞满尸体!” 聚宝盆倒扣在云上,将每枚坠卵的方向、威力和最近城镇照上天幕。城中阵师终于动了,各护眼前一地;付不起万宝通道的人,跟着石鳞和海民的绳网跑。楚不坠从祖劫山方向追来,剑光一分六十三,替先前退出无劫榜的弟子各拦一枚,却没有承诺后面全归他。 追兵边跑边分流,终于咬住第九条天链尾端。 云层上立着一座透明关门。 每枚雷卵经过,门上便垂下一把价锁。锁眼不认姓名,只认钱。 甲等揭名费一千万。 乙等一百万。 丙等一万。 幼雷劈谁脑袋上的空白价签则显示:余额零,禁止查询。 “找回自己该劈谁,还要付钱?”祝有鱼抱着雷鱼骂,“它出生时怎么不先收取名费?” 价锁门面浮出两行公示:目标姓名属于宗门隐私资产。揭名服务,按次收费。 大批无名雷兽被关在门外。它们没有钱,也没有主人支付维护,只能按锁底另一行指引返回下界。 先向最近突破者交付一击,所得雷功可支付揭名。 一只雷兔掉头就往小城冲。 弥九言往左错开半步,习惯性给斩债刀留出切口,旁边只有空云。他立刻把这半步收回来,用祖劫炉火挡住雷兔,没把它收进盆,只让那行指引照上问主秤。 一名百宗弟子把旧影拍上价锁。影中三名仇家守在明面雷云外,隐名阵却把他的法相劫引到百里外山谷。他独自在谷底挨完最后一雷,仇家仍在百里外扑空;旧影边缘留着本人印,裴金戈也已替这份保护付过钱。 另一个弟子把三十年前的到期单钉在旧影旁。他的劫早已结束,姓名封条却从到期日一直拖到今天;对应雷仍只认价号,还被宗门租给后来者。 价锁先卷旧影,又伸出锁舌去吞到期单。被挡住的雷兔在祖劫火后撞得更急,兔爪每刨一下,弥九言肩上的旧伤便扯一下。他压住盆沿,没有开盖;下方那口替孩子挡雷的铁锅还在冒黑烟。 两份凭一碰,问主秤星落下,价锁裂出三道金纹。 第一道裹住旧影,在有效期内合得更紧。旧影里的弟子安稳走出山谷,外面的仇家一个也没看见他的名字。 第二道勾住到期单,只向雷兔开了一线。它隔着火闻到一点真正方向,立刻不再看城里的陌生人,前爪全扒上那道细缝。 第三道拖着整份姓名册往天上铺,百宗席已经有人抬头等抄,册尾却找不到一个本人印。 百宗席上已经有人抬手去抽姓名册。弥九言把盆沿往下一压,第三道金纹当场夹住那人的手指。 “把爪子收回去。”弥九言盯着他,“谁的雷,谁自己看。你想拿整本,先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。” 裴金戈把三十七宗现行客户接入万格,每格只放一枚雷卵和一个密封姓名,雷看完即闭;原契照旧履行,新增阵材和守护另算。 其余到期记录由雷无患的自查钟见证。聚宝盆每次只隔出一雷一名的短密室,雷看完便从另一头离开,姓名没有留在盆里。 第一间密室只开半息。一头雷豹进去时满嘴“乙等十四号”,出来时终于喊出一个完整人名。它下意识把名字叫了三遍,像怕再被人挖走。第四遍没叫,掉头顺着本人方向奔去。 办法有了,隐名天关却不肯开,门上仍亮着四个字:揭名费未付。 祝有鱼一口咬住价锁。 锁里没有维护费味,也没有保密阵材味,最甜的地方藏在最底下一颗小牙上。 她把小牙扯出来,牙面刻着:只认第一笔打人所得。 价锁故意不认别人代付。无名雷只能先去劈错一个最近的人,拿到第一笔雷功,才许查询真目标。 雷兔在祖劫火外急得跺脚。它明明感觉真方向就在门后,却必须先伤一个陌生人才能买回名字。 雷无患看完牙印,握着自查钟槌的五指一寸寸收紧。 雷无患指着锁芯说:“哪张隐名契里,都没有这颗牙。” 他以执槌人身份敲钟,价锁仍没开。第一笔打人所得写在锁芯,不属于拍场表面规则。 幼雷劈谁忽然爬上弥九言肩膀。 它没有旧目标,也没有钱。空白价签却被天关认作最低价货物,身体小得正好能钻过丙等锁眼。 劈谁盯着最低价锁孔:“我能进去。” 弥九言的手又抬到空白价签旁,五指停了一下,最后只托住它的后腿。 “进去会被当成锁料。”弥九言说,“不进去,我另找路。” 劈谁问:“另找要多久?” 弥九言答:“不知道。” 劈谁看了一眼门外那些焦躁的雷兽,又看了看自己脑袋上的空白。 劈谁回头看着锁孔:“我先进去,问问我到底该找谁。” 它从弥九言肩头跳出去,缩成一道发丝细的白雷,钻进锁眼。 门内响起咀嚼声。 一下。 两下。 第三下时,所有价锁同时抽搐。 劈谁从锁背钻出,嘴里叼着那颗“先伤一人”的第一齿。 “这个不好吃。”劈谁把那颗恶齿吐到门上。 它一口咬碎。 价锁找不到第一笔错误所得,封劫费中早已付过的到期交付同时挤入锁芯。 隐名天关爆仓。 千万姓名没有公开飞上天。第一批十万条记录先沿自查钟分成一道道极细的私线,逐雷送入对应舌洞。 有效期内的姓名仍进裴的万格密室,或由本人宗门按原契交付。到期未返的记录则从聚宝盆单雷密室通过,谁也不能借机抄一份名单。 一头雷虎找回三百年前的真债户,转身冲向北峰闭关洞。 一只雷犬却顺着血脉扑到婴儿摇篮前。牙尖已经挑起襁褓,婴儿的哭声里,摇篮边那枚祖父木印先亮了。木印里只有一间旧屋,没有洞府、免劫凭和未渡的那一击。 雷犬的牙悬在婴儿脸前,没有咬下去。它转身一闻,冲向了抱着洞府地契后退的宗门长老。长老将地契往怀里一塞,人还没跑出屋门,雷犬已经咬住了他的袍角。 另一只雷鹰顺着名字追到山下,目标却当着它的面亮出了旧日渡劫伤。雷鹰口中的光灭了,利爪一转,撕开卖方仓印,叼出了被扣在里面的完成回执。 找回目标的雷兽没有排队跟弥九言。 真债各自去追,遗产争议各自等待,回执缺失各自查货。雷海从一支乱军散成十万条有方向的路。 弥九言只带仍未找回全部记录的雷兽追进天关。 万劫雷池仍在九链前方,没有落进聚宝盆。 姓名只是第一道锁。 雷兽们还没来得及庆幸。刚找回的姓名一碰纸龙,又被拖成不同年份的长音:有人该在三百年前挨雷,有人买到明年,有人一张券接一张券,把“明年”续成了两千四百个明年。雷兽明明看得见目标,却永远差一年落下。 雷池外层还缠着一条看不到头的纸龙。每片龙鳞都是一张延劫年券,买一张,一道天劫便可晚落一年。 百万宗门、家族和个人都买过,有的为等一株救命药成熟,有的为多护城一年,也有宗主单纯不想今天挨雷。真实延期与无期逃劫首尾相接,千万张年券把纸龙养得比九天链还长。 纸龙抬头,张口咬住当前年份。 众人眼前的日期从第五日变成了百年后的同一日。 祖劫山化成废墟,远处城池换了十轮旗,树木一息长过云顶。雷兽们还保持着迈步姿势,下界却老了一百岁。 鹤长年抓起只短了一息的寿线,望向纸龙鼓起的肚子:“我们没过一百年。它把现在吃了。” 纸龙载着万劫雷池,游进百年后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