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海边缘小镇上,一开始,远方传来爆炸声的时候,瑞纪还没当回事。
可渐渐地,她觉出不对来。 地面在轻微地震。不是那种爆炸后传来的余震,是持续的、一下一下的颤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呼吸。旅馆房间的灯焰晃个不停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布面上,忽长忽短。 阿卡一直闭着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。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懵懂。 是一种很深、很远的神色。像在看什么隔了几万年的东西,又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 瑞纪手一抖,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。 瑞纪。 阿卡开口了。 声音还是小孩的童声,奶声奶气的,可语气稳得不像一个孩子。 扶我起来。 阿卡,你怎么了? 瑞纪吓了一跳,赶紧把杯子放到一边。 外面还在打呢,你不能出去。深町他…… 我必须去。 阿卡慢慢坐起来。 毯子从他肩上滑下去。 他小小的身体里,那股气息已经按不住了。瑞纪离得近,能清楚地感觉到,空气在他周围变得不一样。像是温度没变,可呼吸的时候,胸口会莫名地发紧。 阿卡抬头看向战场的方向。 眼神沉沉的。 有人在那边。 我得去看看。 阿普顿从帐篷外面钻进来。 他异变的身体微微绷紧,皮肤表面的颜色变了几变。他也感觉到了。这不是平时那个需要人哄着睡觉的孩子。 我跟你去。 阿普顿低声说。 他已经准备好战斗形态了。 不用。 阿卡摇了摇头。 你留在这,看着瑞纪她哥。 他抬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 退化的身体里,那颗沉寂很久的兽神水晶,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 不是普通神将那种红色的光。 是深邃的紫色。 水晶在他额头位置浮现,越涨越大,透着本源般的微光。 瑞纪看着那道光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 灰白色的光晕从阿卡身上扩散开,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搅动了,小小的身形开始拔高。 这不是一夜长大那种夸张的变化。 是循序渐进的。从骨头开始拉长,肌肉跟着重塑,兽神装甲从皮下浮出来,一层一层覆盖全身。 瑞纪看得忘了呼吸。 亮金色和暗黑交织的生体装甲,从他脚底一路铺到头顶。胸腹位置浮出一组组发光的晶体结构,体表流转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。肩背往外伸展,不是血肉翅膀,是一对对轻薄的刃状光翼和水晶棘翼,像能量结晶凝成的光羽,随着能量流动缓缓张开。 手臂、小臂、大腿外侧,爬满了细长的水晶棘刺,指尖变得尖锐。 最醒目的是头部。 一层又一层放射状的水晶羽冠张开,像发散的光翼,庄严得不像人间之物。 额头正中央,嵌着那颗巨大的深紫色兽神水晶。 那是和所有神将都不一样的颜色。 本源。 他身边还浮着几枚小型重力水晶球,随着他的念头轻轻打转。 金发从冠盔下面垂出来,中年男性沉静的面容,威严得让瑞纪说不出话。 阿卡……你…… 瑞纪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眼前这具高大的装甲身形,是那个刚才还缩在毯子里要她喂水的孩子。 我很快会变回去。 装甲后面传出阿卡菲尔的声音,很平静。 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瑞纪。 你跟我走一趟。 我要你在旁边看着。 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。 瑞纪本能地想往后缩。 可对上那双眼睛,她拒绝的话到嘴边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 那不是命令。 是一种让人无法推辞的、古老的威严。 她点了点头。 阿普顿想跟着动,阿卡菲尔一个眼神扫过来。 那不是请求。 是本源级的意念支配。阿普顿这种调制体,在这股意念面前,连抬脚都费劲,不由自主地停下了。 战场不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。 下一秒,阿卡菲尔伸出手。 灰白色的能量场裹住瑞纪,把她轻轻托到自己肩侧。 反重力场展开。 背后的光翼一振,高大的神将身形腾空而起,朝着战场方向掠过去。 速度不快,却稳得很。 瑞纪趴在装甲上,风从耳边刮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沙漠和战场都在迅速后退。十来公里的距离,一转眼就到了。 远处那团黑色的压抑气息,越来越近。 她能看见地上躺着的人,看见碎裂的装甲,看见那个浑身漆黑的身影站在场地中央。 片刻之后,两人落回战场边缘。 落地很轻,沙地上连坑都没砸出来。 被压在地上的众人,全都看见了这具亮金与暗黑交织的神将装甲。 多层水晶羽冠,深紫水晶,背后数对刃状光翼,身边还浮着几枚缓缓旋转的重力水晶球。 韩诺半跪在地上,白金色的装甲已经暗淡得差不多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愣了好几秒。 阿卡…… 他恢复了? 深町晶趴在沙地上,又惊又喜,想撑着站起来,腿却软得使不上劲。 巴卡斯被辛恩搀着,看清那具装甲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 他头上那几十只眼睛,一只接一只地亮起来,又一只接一只地发烫。 四百年。他伺候了阿卡菲尔四百年。 那个创造了他们、又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王,就站在眼前。 巴卡斯嘴唇哆嗦着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他想跪下去,可腿软得站不住,只能任由辛恩搀着。 阿卡菲尔大人……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 辛恩也僵在原地。他是统治局长,平时最端着,此刻也说不出话。 阿波尔昂站在场地中央,看着阿卡菲尔落下。 胸甲上的光纹一阵急促闪烁。 他铠甲里封着的八颗水晶,震颤得更厉害了。那种臣子面见君主的感觉,从他穿着铠甲的胸口一直传到指尖。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。 一个是降临者留下的原始神将。 一个是降临者派来的先锋。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卷着细沙。 谁都没有先动手。 阿卡菲尔大人。 阿波尔昂先开了口。 声音里听不出恭敬,也听不出敌意。 您居然亲自来了。 我以为您还缩在那个小孩身体里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 阿卡菲尔站在瑞纪身前。 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战场所有杂音。连风都小了几分。 我问你一件事。 村上征树。 阿卡菲尔缓缓开口。 备份重生的那一次。 降临者的信号,是什么时候接管他身体的? 阿波尔昂沉默了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。 我造十二神将,用的是我自己水晶的碎片。 阿卡菲尔继续说。 村上是试做体,后来植了吉欧的水晶,成了伊卡莱姆。 他的身体,是我这一套体系里出来的。 谁在什么时候替换了他,我这个当主人的,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。 是我被隐瞒了。 告诉我。 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就已经不是村上了? 瑞纪趴在他肩侧,大气不敢出。 她能感觉到,阿卡菲尔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 可那种平静下面,压着很深的疲惫。 像一个老人,发现自己养了一辈子的孩子,早就被人调了包。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。 阿波尔昂低着头,像是在斟酌。 过了几秒,他才笑了一下。 您想知道? 从您把村上的水晶备份留下来的那一刻起。 降临者的信号,就已经在备份里埋下了种子。 您不知道,很正常。 这一层,本来就是瞒着您做的。 您是实验场的管理员。 管理员,不需要知道上帝的安排。 这话像针,扎在阿卡菲尔身上。 瑞纪趴在他肩侧,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气息微微一沉。 韩诺在后面听得眉头紧锁。 原来连阿卡菲尔自己,都被蒙在鼓里。 村上早就不是那个并肩作战的人了。 所谓战友重逢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 深町晶攥紧了拳头。他想起当年在魅奈神山,村上那个人,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原来那早就不是他了。 我明白了。 阿卡菲尔缓缓说。 你可以走了。 阿波尔昂一愣。 今天的事,我可以不追究。 阿卡菲尔抬起手,身边那几枚重力水晶球停止了旋转。 把你手里回收的水晶留下。 回到降临者那边去。 告诉他们,地球这边,我还在守着。 实验场,还轮不到先锋来清场。 阿波尔昂看着他,胸甲上的光纹闪了几下。 然后他笑了。 笑得很慢,很冷。 您还是老样子。 可惜,您现在这个状态。 守不住了。 他后退半步,虚数空间在身后打开。 动手吧。 阿卡菲尔没再废话。 深紫色水晶亮了起来。 亮金与暗黑的光翼在背后完全张开。 瑞纪被他轻轻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后面。 躲好。 他说。 一场真正的神将之战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