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你就是端错了吧?”
无妄面无表情:“你的这碗多放汤少放馄饨,多放葱花但不要太多,葱花要宛若水中点缀的碧荷,馄饨没于汤中,要若隐若现宛若皎洁脆藕。馄饨皮不要太薄也不要太厚,太薄失了嚼劲,太厚夺了风味,馄饨馅四分肥六分瘦,因为你老了吃不动太瘦的,可你又不喜欢太肥的。不要蒜多放盐,再多滴两滴猪油提香。可对?” 布衣老者听得皱眉,翟老头笑呵呵地点头:“对,对极。” 无妄转身欲走又被叫住,翟老头指着布衣老者说:“我这好友还没点呢,他第一次来我替他点。” “吃什么?” “他不爱吃馄饨,爱吃饺子。” 布衣老者扯他,低声吼道:“人家这是馄饨摊子!” 翟老头胳膊肘灵活地往后一转,摆脱他,轻咳两声,只对着无妄说: “那你听好了,他爱吃饺子但今天也想吃馄饨,所以就上一碗饺子,但最好还能吃出馄饨的风味来。他不能吃葱,但又喜欢葱味,饺子汤要半碗。但馄饨汤要三分咸,馅儿要五分满,三分肥六分瘦,还有一分要清香解腻。再来一碟小菜,三分脆三分软三分辛辣一分糯。” “没了?” “没了。” “那是另外的价钱。” 翟老头指着好友:“别看他穿布衣,但儿子出息着,有钱。” “行,等着。”无妄撂下这一句就离开了。 布衣老者满脸不解地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 翟老头笑:“你不懂,就我那堆要求谁能一次就记住?她能,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天资极高,呵呵呵呵。” “别笑了!跟犯病了似的。”布衣老者还是看不惯他,“那你就来耍着人家好玩呢?” “我才不是耍着好玩。” 布衣老者狐疑:“你不会动了收徒的心思吧?” 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 “她是女子啊。” “女子又怎么了?我又没规定非男子不收,聪明的教导起来费心力不费体力。”翟老头美美喝了一口馄饨汤后又说,“况且不是已经出了个女状元吗?还做官去了,咱又不是那等老迂腐。我看这姑娘的天资日后说不得啊……” 话没说完冲着布衣老者挑了挑眉,嘿嘿嘿嘿地笑了。 布衣老者听到这莫名点了点头:“那姑娘气度从容,不急不躁,面对刁难亦不气不恼,反而让你加钱,确实不错。” 接着话音一转:“可为何是我在饿肚子?” 翟老头的碗已经空了。 “你带钱了吧?” “你真是病得不轻,还要我付钱不成?” 翟老头拍拍他:“这么多年了,你怎地还没习惯,我一两袖清风读书人,哪来的钱?” 布衣老者不说话了,他习惯了其实,就是花钱仍难免心疼。 “翟爷爷,今日可合您的口味?哟,都吃完啦?那定是吃得满意的。” “哈哈哈,小喜也来帮忙啦?”翟老头对着小喜笑成眯眯眼,“你爹的手艺自是没话说。” 小喜脸上甜甜的笑突地一收:“那你为何每次都来为难无妄?” “无妄?她叫无妄?”翟老头面色正经严肃,“她家人取的还是……” 布衣老者不雅地翻了个白眼,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。 “反正就叫无妄。” “啊。”翟老头很是失望,这个名字听着也不像家人会取的,原来已经有了师父啊。 唉,晚来一步。 不待他继续伤春悲秋,无妄端着托盘出来了,周围食客凑上来看热闹。 摊子就这么点大,说话稍大声些都能听见。他们也想瞧瞧那什么几分什么几分的馄饨,还是饺子来着,嗨,记不住。 无妄将碗一一放下,介绍道:“饺子馄饨,汤三分咸,喜葱不要葱,放了葱又捞出来了,五分满的馅儿,三分肥六分瘦还有一分清香。半碗饺子汤。一碟小菜,三分脆三分软三分辛辣一分糯。” 众人肃然起敬,别说这上得对不对,起码她记住了。 “请用。” 众人眼巴巴地又看着布衣老者,催促:“快吃,看看是不是你要的味。” 布衣老者先喝一口馄饨汤:“嗯,三分咸。” 随后从汤里舀起一个饺子,咬掉一半,细细品味,觉着不对,另一只手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勺子里的半个饺子,于是半个馄饨就从饺子皮里掉了出来。 翟老头最先反应过来:“哈哈哈,这就是馄饨馅儿的饺子?哈哈哈哈,真有你的。” 布衣老者也笑了:“馅儿也没错,饺子皮大馄饨小,恰好五分满,肥瘦适合,里头还放了鲜菜,清香解腻。” “小菜呢,尝尝小菜。”食客出声。 布衣老者夹了一块,嚼了两口眼睛一亮:“软茄子夹着脆萝卜还有一点糯米,用茱萸调味。味道还不错。” 食客纷纷叫好:“厉害啊!我们也能这么点吗?” “这份二两。” 食客们摆摆手:“散了散了。” “二两?”布衣老者显然也不能接受,恶狠狠地瞪着翟老头,“二两银子都够买一场宫宴所需的鸡蛋了!” 翟老头心虚:“那个……你带钱了吗?要不要找你儿子来?” 布衣老者咬牙切齿:“我带了。” 小喜爹在灶房里看着正想出来说两句,却被小喜拦着:“无妄说二两就二两。” “行吧。”小喜爹从善如流,那份饺子馄饨跟馅儿他做得也确实费劲。 布衣老者掏出二两银来放在桌上,面上很是心痛,一碗馄饨二两啊!他从未如此挥霍过。就不该跟翟老头出来! 无妄盯着老者看半天,突然开口:“你给我凑足十两,我送你一句话。” 布衣老者不可置信:“一句话?不是送我一年的馄饨?” “馄饨是另外的价钱。” “我虽然老了,但可还没有老糊涂。二两我都心痛,还给你多补八两?” 翟老头捣捣布衣老者:“给她给她,看她说什么?” 布衣老者吼他:“八两银子能给你治治脑子!” 翟老头摇头:“不用给我治脑子,我若是傻了将我往大街上一扔我自会去讨食,不用管我。但这句话听不到我真难受。” 好奇成这样,也是世所罕见了。难怪一贫如洗,莫非都将银钱拿去买教训了? 布衣老者咬牙切齿地又掏出荷包来,在里头挑挑拣拣,刚好凑够十两银子拍在桌上:“说吧。”